“他不笨。”哈米什道,“不是咱们平常说的那种笨。”
“那儿是有个脑瓜子没错。”勒泽克勉强承认,“有时候他开始使劲想啊想啊,你得敲破他的脑袋他才会瞧你一眼。你知道,他奶奶教过他认字。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把他搞得魂不守舍。”
小亡爬起来,马上又踩在袍子上被绊了一跤。
“你该让他学门手艺。”哈米什琢磨起来,“比方说当个祭司,或者巫师。那些个巫师,他们就特别喜欢念书。”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要是一本魔法书落到小亡那双“好心好意”的手里,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
“好吧,”哈米什急急忙忙地说,“那就学点儿别的。肯定还有好多他能下手的行当。”
“他想得太多,麻烦就在这儿。”勒泽克道,“瞅瞅他现在这副德性。吓唬小鸟可不是靠想的,你只管去吓就是了。我指的是,正常的男孩儿都是这样。”
哈米什若有所思地挠挠下巴:“他也可以变成别人的麻烦。”
勒泽克的面部表情毫无波动,只在眼睛周围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这话怎么说?”
“下个礼拜绵羊岭那头有个雇工市集。你送他去当学徒,嗯,这么一来他就归他的师父操心了,让他师父去琢磨该怎么把他敲成个人样。这是法律,签个学工契,谁也别想反悔。”
勒泽克的目光穿过田野,只见他儿子正在检查一块石头。
“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儿。你看,”勒泽克有些犹豫,“他妈跟我,我们都挺喜欢他的。人嘛,你很快就习惯了。”
“这是为他自己好,你等着瞧吧。把他打造成男人。”
勒泽克叹了口气:“啊,好吧。反正原料倒是绰绰有余。”
小亡对那块石头大感兴趣。石头里能看见几块有条纹的贝壳,它们来自天地肇始,那时候造物主刚刚造了各种东西,用的都是石头,没人知道为什么。
小亡对好多事都感兴趣。比如,人的牙为啥能整整齐齐地合在一块儿?在这个问题上他动了不少脑筋。还有,太阳为啥非要白天出来,干吗不等晚上大家用得上亮光的时候再来?他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只不过那似乎并不太令人满意。
简而言之,小亡是那种比一麻袋响尾蛇还要危险的人物——他铁了心非要找出宇宙背后的潜在逻辑不可。
这事儿相当困难,因为潜在的逻辑压根儿就不存在。当初造物主把世界捏成了一团,那时候他的确有好些挺妙的主意,然而让世界能被理解并不是其中之一。
那些悲剧英雄,每回神对他们表现出一点点兴趣,他们总要叫苦不迭;可事实上,被神忘在脑后的人,日子才真叫难熬呢。
他老爸又在冲他嚷嚷了。小亡把刚才的石头朝鸽子扔过去,开始溜溜达达地往回走。鸽子撑得太饱,差点儿没能闪开。
于是,圣猪节[2]前夜,小亡和老爸就牵了头毛驴,让它驮上小亡那点可怜巴巴的东西,翻山越岭来到了绵羊岭。所谓的镇子不过是个鹅卵石广场,四边排满小铺子,农业生产需要的所有服务在这儿都能找到。
五分钟之后,小亡从裁缝铺里出来,穿上了件不怎么合身的棕色衣裳。它原来的用途已经难以考证,之所以被前主人遗弃倒是不难理解。它给小亡留出了相当充足的成长空间,当初仿佛是为一头十九条腿的大象设计的。
当老爸的拿批评家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很不错,”勒泽克赞许道,“相对于价钱来说。”
“我身上直痒痒。”小亡说,“衣服里头除了我肯定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世上成千上万的小伙子都会感激不尽的,要是他们也能有这么件漂漂亮亮、暖暖和和——”勒泽克停顿片刻,结果没能找出别的形容词,“——的衣裳,我的孩子。”
小亡满怀希望地问:“那我能跟他们分享吗?”
“你得拿出点儿机灵样儿。”勒泽克严厉地说,“必须给人留下印象,让人家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你。”
其实这一点完全不必担心,他会给人留下印象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父子俩走进人堆里,想着各自的心事。平常小亡挺喜欢来镇上,这儿有种五湖四海齐聚一堂的氛围,还能听到其他村子的方言,其中一些离绵羊岭足足五英里远,甚至还有些人是从十英里之外赶来的。不过这回他有些心神不宁,那感觉就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还没发生的事。
市集大致是这样运作的:找工作的人歪歪扭扭地在广场中间站成几排,不少人还在帽子上弄了些符号,告诉世界自己学过啥手艺——羊倌整一小卷羊毛,车夫弄一束马鬃,搞室内装饰的就来一小块麻布纹路的墙纸等。
想当学徒的小伙子则在广场中轴向的一面挤成一团。
“过去站着就成,然后就有人来找你当学徒。”勒泽克的声音里点缀着疑虑,“如果他们喜欢你的模样,就会是这样。”
“具体是怎么弄的?”
“呃。”勒泽克有些迟疑。哈米什没解释过这部分,而勒泽克对市集的一点点了解仅限于牲口买卖,所以他只能尽情发挥,大胆展开想象:“我猜他们会数数你的牙齿、搞清楚你有没有哮喘、双脚是不是没问题之类的。我要是你,可不会让人知道自己读书的事儿,这事儿叫人紧张。”
“然后呢?”
“然后你就去学门手艺。”
“哪种手艺?”
“呃……木工就挺不错,”勒泽克随口诌了一个,“或者盗窃,总得有人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