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希望有人雇你?”她厉声道,“他是死神,你知道。冷酷的收割者,非常重要的人物。他不是你能成为的什么人,你要么是,要么就不是。”
小亡朝手推车的方向挥挥手。
“我猜最后会有好结果的。”他说,“我父亲总说事情差不多都那样。”
他拾起铲子,转过身去,尹莎贝尔冷哼一声走开了,小亡于是对着马屁股咧嘴一笑。
小亡以稳定的频率继续干活,十六分之一、八分之一、四分之一、三分之一,把车推过院子,把肥料堆到苹果树旁边。
死神的花园又大又整洁,打理得很不错,而且非常非常黑。草是黑的,花是黑的,黑色的苹果吊在黑色的苹果树上,在黑色的树叶间闪闪发亮。就连空气仿佛也是黑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小亡觉得自己能看见——不,他不可能有这么荒谬的念头,但他真觉得自己能看见……不同颜色的黑。
也就是说,并不仅仅是很深很深的红色、绿色,或者其他什么颜色,而是真正的黑色。整整一个光谱的颜色,个个不同,又全都是——呃,黑色。他倒下最后一车肥料,把手推车放好,接着回到了房子里。
进来。
死神站在一张台子背后凝视着地图。瞧他看小亡的眼神,仿佛对方并不完全存在似的。
你没听说过芒特湾吧,嗯?
“没有,先生。”
有个很出名的船难。
“有吗?”
会有的,死神说,假如我能找到那个该死的地方的话。
小亡绕过台子,斜眼瞄着地图。
“你准备把船弄沉吗?”
死神露出惊骇的神情。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糟糕的驾驶、浅水和逆风,全都加在一起。
“太可怕了,”小亡说,“会有很多人淹死吗?”
那得看命运,死神转向身后的书架,抽出一本沉甸甸的地名辞典。我完全无能为力。什么味道?
小亡的回答言简意赅:“我。”
啊。马厩。死神顿了顿,手停在书脊上。那么,你觉得我为什么指引你到马厩去呢?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现在。
小亡有些迟疑。他已经仔细想过了,在数肥料的空隙想的。是为了锻炼手、眼的协调吗?或者是养成服从的习惯?又或者是要他认识到——从人类的角度认识到——小任务的重要性?还是要教他理解即使大人物也得从底层做起?任何一个解释似乎都并不完全合适。
什么?
“嗯,说实话,我想是因为马粪已经淹到了您的膝盖。”
死神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小亡心里七上八下,重心不断地在两只脚间移来移去。
完全正确,死神大声道,清晰的思维,现实主义。对干咱们这行的来说非常重要。
“是的,先生。先生?”
啊?死神正跟辞典目录搏斗。
“人随时都在死,先生,不是吗?上百万的人。您肯定很忙吧,可是——”
死神瞅了小亡一眼,这种眼神小亡已经渐渐熟悉了。开始的时候是茫然的惊奇,很快朝烦恼的方向一闪,接着又及时提醒自己注意,最后落脚到模糊的忍耐。
可是——?
“我本来以为您会——呃,出去到处走走什么的。您知道,在街上转转。我奶奶的年鉴上有张您的图片,手里还拿着镰刀之类的。”
我明白了。恐怕这很难解释,除非你懂得瞬间具现和节点聚焦。我猜你并不懂吧?
“我想是的。”
总的来说,我只需要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亲临现场就可以了。
“就像国王一样,我猜,”小亡道,“我是说,国王总在统治着,就算他在干别的事儿,甚至在睡觉也一样。对吗,先生?”
差不多吧。死神说着卷起地图,现在,孩子,如果马厩的活儿已经完了,你可以去看看阿尔伯特那儿有没有什么事做。如果愿意,你今晚可以跟我一道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