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头冲了出去,在度过了繁忙的十五分钟之后才重新回到卧室里。这十五分钟的活动包括:在小亡卧室的地毯上剪出一个圆形的大洞,从尹莎贝尔的镜子背后拿走一张银色的纸片,从厨房水池下边的盒子里取出针、线,最后去衣柜里搜刮几片脱落的金属片。最后的成果不像他期待中那么好,而且常有滑下来盖住一只眼睛的倾向,但它终究是黑色的,上头还有星星和月亮,而且很能够说明自己主人的身份。戴上它,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巫师,尽管这位巫师多半相当绝望。
两千年来,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穿着得体。这感觉令人有些惊慌,而且惹得他思考了整整一秒钟,但很快他就踢开床边的碎布地毯,用法杖在地板上画了个圈。
法杖尖划过之后,地上出现了一条闪闪发光的第八色线条,这是光谱的第八种颜色,是魔法的颜色、想象的颜料。
阿尔伯通·马里奇踏进圆心,把法杖高举过头顶。他感到法杖在自己的手里苏醒过来,感到沉睡的力量缓慢地、刻意地展开,就像一只从梦中醒来的老虎。它激活了关于力量和魔法的回忆,这记忆在他心底结满蛛网的阁楼里嗡嗡作响。许多个世纪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活了。
他舔舔嘴唇。颤动的感觉渐渐消失,留下一种古怪的、期待的沉寂。
马里奇抬起头,喊出了一个音节。
蓝、绿色的火花从法杖两头喷涌而出。在八元灵符的八个角上,第八色火焰源源不绝地涌出来包裹住了巫师。要完成咒语,这些其实都并非必不可少,但巫师们都认为形象的展现极其重要……
即使是在使用消失的魔法时也不例外。他不见了。
同温层的风鞭打着小亡的袍子。
尹莎贝尔在他耳朵边上吼道:“我们先去哪儿?”
“贝斯·佩拉吉!”大风把他的喊声卷到了不知名的什么地方。
“那是哪儿?”
“阿加丁帝国!衡重大陆!”
他往下一指。
他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赶,所以眼下并没有催冰冰加快速度,而大白马正迈着轻松的步子小跑过海洋上空。尹莎贝尔低头看了看咆哮的绿色巨浪和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泡沫,收紧了抓着小亡的手。
小亡凝视前方,远处的大陆还只是一大片又低又密的白云。他很想用剑身拍拍冰冰催它快跑,但还是忍住了。他从没打过这匹马,真要打了谁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能等着。
“里头是火腿或者奶酪还有酸辣酱。”她说,“你最好吃点儿,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
小亡低头瞅瞅那个润乎乎的三角形,试着回忆自己的上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可以肯定是在时钟指不出来的某个时间——要想算出结果得有本日历才成。他接过三明治。
“谢谢。”他尽量彬彬有礼地说。
小个子太阳开始往地平线走,阳光懒洋洋地拖在它身后。前方的云越来越大,还镶上了粉红和橘黄的边。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能看到云层底下有团模模糊糊的东西,颜色比云更深些,那就是大陆,上头还有城市的零星灯光。
半个钟头之后,他敢打赌自己看见了一幢幢的房子。阿加丁人似乎很喜欢把建筑修成矮墩墩的金字塔形。
冰冰一路下降,直到四蹄离海面不过几英尺远。小亡又看了看沙漏,然后轻轻拉动缰绳,稍稍调整了路线,他们的目的地更偏向世界边缘些,那是一个海港。
港口里泊着几艘船,大多数都是单帆的海岸贸易船。帝国不鼓励自己的臣民出远门,免得看见什么东西惹得他们心烦意乱。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帝国还在整个国家周围筑了一堵围墙,有天国警卫日夜巡逻,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假如发现有谁妄想出去呼吸五分钟的新鲜空气,那么这些人就要狠狠地踩到对方的手指头上。
这种事并不常见,因为太阳皇的大多数子民都很乐意在围墙里头过活。其实每个人都活在这堵或者那堵墙里,生活就是如此,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忘掉它,或者进化出更坚忍的手指头。
当他们经过海港上空时,尹莎贝尔问:“这地方谁管事?”
“有个什么男孩当皇帝。”小亡回答道,“不过真正做主的是大维齐尔,我想。”
“永远不要相信什么大维齐尔。”尹莎贝尔精明地说。
事实上,太阳皇也并不相信这个人。维齐尔的名字叫九转镜,此人对谁应该掌管国家很有些独到的见解,其中之一就是,这个人应该是他。现在男孩国王越长越大,开始问些诸如“你不觉得墙上添几扇门会更好看些吗?”“是的,但另外一边到底什么样?”之类的问题,于是九转镜决定,为了皇帝陛下着想,他应该被痛苦地毒死,然后埋进生石灰里。
皇宫低矮结实,有许许多多的房间,冰冰降落在宫殿外平整的砂砾地面上,剧烈地重组了宇宙的和谐[22]。小亡从马背上滑下来,又帮尹莎贝尔下了马。
“别碍事,好吗?”他焦急地说,“也别提什么问题。”
他跑上几级光洁的阶梯,穿过许多静悄悄的房间,时不时停下来瞥一眼沙漏确定方向。最后他轻手轻脚地走下一条过道,从一个装饰华丽的格子窗往里瞅,窗户的另一侧是个狭长低矮的房间,王公大臣们正在用晚餐。
小亡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差点径直走到几个大块头天国警卫身上。对方正挤在纸墙上的一个偷窥孔周围,来回传递一支香烟。和所有执勤时偷偷吸烟的士兵一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拢着烟头。
小亡蹑手蹑脚地回到格子窗前,偷听到下面这番谈话:
“噢,无处不在的神明啊,我是凡人中最不幸的一个,竟在我这大体令人满意的海鲜糊糊里发现了这个。”维齐尔边说边伸出筷子。
整个宫廷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小亡也一样。他没法不同意大维齐尔的话——筷子上夹着个蓝绿色的肿块,上头还悬着些橡胶似的管子。
“高贵的学者大人,准备御膳的人将会受到惩处。”皇帝说,“谁把多出来的排骨夹走了?”
“哦,不,洞察一切的万民之父啊,我指的其实是,这个东西,我相信,正是深水鳗鲡的气泡和脾脏,据称是人间最最美味的精华,以至于只有那被众神宠爱的幸运儿才能食用,至少书上如此断言,而小人岂敢自负地位列其中。”
筷子灵巧地一甩,那东西被转移到了皇帝碗里,刚落脚时晃了几下,然后便稳稳地定住了。男孩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根筷子把它叉了起来。
“啊,”他说,“可是,难道伟大的哲学家李·廷·韦德本人不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学者当比王子更加尊贵’?噢,忠实而勤勉的求索者啊,我仿佛记得你曾经特别让我读过。”
那东西再次划出一条短短的弧线,满心歉意地落进了维齐尔的碗里。他飞快地把它铲起来,稍一抽搐,开始准备第二波攻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