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亲疏本无常第三节癫疯,背叛
翠烟拿着药,从小门回了府中。这一路她一直很想回头看看,可她不敢。真心是稀罕的东西,付出真心的人要吞下一万根针。翠烟苦笑,她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便已随他而去,可万一所遇非人呢?万一他会变心呢?万一他……讨厌我呢?翠烟已尝过心痛如绞的滋味,她再也不想体验这样的感觉了。她暗自在心中叹息,便接着行路,行过几道门,便回了主屋。她拎了药进去,彩云忽然走到她面前,谄媚地说:“翠烟,小姐让你去买什么了呀,能给我说说吗?”翠烟警惕地看着她:“不过就是一些小姐要的糕点罢了,你今日……怎么了?””彩云笑得更加甜腻:”先前的事儿是姐姐错了,妹妹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计较的吧。”说着,便要来抢她手里的东西,翠烟眼急手快,转过身去,让她扑了个空,随即便奔到了内室里。彩云无可奈何,只恨恨跺了探脚。翠烟一进卧房,便扑通跪了下去:“小姐,奴婢有罪,不该在内室大声走动。”崔大小姐只穿着中衣,疲懒地挥了挥手,声音略带沙哑:“无事,刚才怎么了?”翠烟仍未起来:“方才我替小姐采买了东西,彩云不知怎么了,偏要抢过来看,我连忙躲回了内堂,小姐,此事可有第三人知晓?”崔大小姐摇了接头。翠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接着她又说:“小姐用。。…。它的时候一定要屏退众人,若被人发现了,您的名声可就全完了。”崔大小姐不言,只缓缓打开了那包五石散。五石散是用五种不同颜色,种类的石料磨制而成,在室内也仍有着奇诡的光彩,她取了一些放入口中,和着炉子上的温酒服了,和翠烟说:“把主屋旁一众丫鬟遣散,你在侧厢候着吧。”翠烟担忧地看看她,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得退了出去,把众人遭了开去,便自去厢房煮了汤药,静静等着。
白日已过,暮色沉得直叫把人压碎,突然,一声瓷器破裂的声音响起,翠烟迅连赶到了主屋,但却是翻遍了也不见人影。翠烟又向园子中找去,果真见了她。崔大小姐身上只有原先那件白色的中衣,她蹲在地上拎着一块一块的碎瓷片,身形似乎缩成了小小一团。翠烟见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她跑过去,抱着在大小姐:“小姐,别这样,让我来好不好。”崔大小姐喃喃自语:“碰坏了东西,若不收拾好,母亲会骂我的。”说着,便又要去捡,翠烟赶忙拦住,她轻轻掰开雀大小姐的手掌,她的掌心已经多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叮她亦似浑然不知一般。她突然站起,又拿了一坛墙边的酒,扯了封布,便一口一口灌了下去。翠烟急得直跺脚,可也无计可施。此时已值秋末,天气已经寒冷起来,崔大小姐身上中衣显得愈加单薄,翠烟忙忙去翻了一件狐裘披风为她披上”。崔大小姐喝光了酒,又兴奋地大喊起来:”去取我的琴来!”翠烟又立刻取了一架琴,放在了地上。崔大小姐兀自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轻轻拨起琴强。翠烟细听,这竟是一曲《风求凰》。那声音哀伤凄婉,听得人肝肠寸断。忽然,一声巨大的杂声突兀地响起,翠烟一看,那琴弦竟一根根全部断裂。崔大小姐抱着头,似乎痛苦难忍,她呻吟着:“我不能讨夫君喜欢,不能为元家繁育后嗣,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父亲母亲知道了,不晓得他们会多生气。这是玷污门楣的事,若是崔家又有女儿,她们。。。她们会因为我嫁不出去的!我还有什么脸见父母,还有什么脸回娘家!父母养育我一场,为我择定婚事,他们待我这般好,我竟辜负他们。。。。。。”崔大小姐狠狠捶了两下胸口,伏在琴上痛哭起来。翠烟亦哭得满脸是泪,她哀声劝到:“小姐,天气太凉了,我们回去吧。”崔大小姐愣愣转过头看着她,竟就那样倒在了翠烟的怀里,昏睡了过去。翠烟轻轻把她抱回了榻上,为她盖了盖被子,又包扎了伤口,把汤药一点一点灌入她嘴里,见她勉强能吞咽,便也放下心,退了出去。
过了廿日有余,每日翠烟都会为崔大小姐熬一剂化解毒性的汤药,每日都能收回一只空碗,但崔大小姐却渐渐单薄下去。崔大小姐每日五石散药性发作之时总是悲喜不定,翠烟只得含泪照顾着她。翠烟很痛苦,她觉得崔大小姐配得上这世间至真至美的事物,可偏偏嫁了一个这般好色无情的人,被逼得每日靠毒品熬日子。元慎这二十余日来只来过一次,在得知崔大小姐病了,只是冷笑,随即便拂袖而去,连主屋的门都未踏进一步。翠烟与霁月等人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却也只能叹息,别无他法。
初入冬日,南方的水虽不会结冰,可天气却寒冷的紧。翠烟正收拾着崔大小姐旧日用的钗环,便听见了纷纷而来的脚步声。她放下东西,到门口看去,见元慎带了几个小厮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心知不好,便向他行礼:“二爷,外男不好入内室的。”元慎看了翠烟一眼:“赶紧滚,今日便与你家主子一起走,这样的女人,我元家不必要了!”说着,便携开她,往里间走去。翠烟忙
跑入里间,放下床帘,挡在崔大小姐身前:“小姐只穿着中衣,二爷这般怕是不妥。”元慎有些尴尬,他挥了挥手,小厮们便退到了门边。元慎怒色忽炽,他从衣服夹层中取出一个纸包,重重扔在地上:“真是能耐呀,不仅欺辱旁人,还食用五石散,你是当我不存在了吗?”翠烟看到那个纸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为了不要小姐多食,特地把原先的那些分成了几小份,锁在小箱子里,只有小姐才有钥匙。。。。。她想起来了!小姐近日不饰钗粉,定是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放在妆奁里了,今日早上她看见那些钗环数落在外,还有昨晚的脚步声,除了彩云哪个二等三等丫鬟敢随意入内!这贱人!翠烟在心里恨恨骂道。崔大小姐眼睛直直看着无慎,眼中无喜无悲。元慎又被这种目光激怒了,他指着崔大小姐,怒道:“好,不说话是吧,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我拉到堂上,我今日便要休妻!”那几个小厮刚要上前,翠烟喊到:“慢着!”她跪在崔大小姐床前,背挺的笔直,她在心里发誓:“为她自己也就罢了,可淑荷那么好,若不能护着她,报答这些日子的主仆姊妹之情,那她这辈子就白活了!”翠烟嘶声道:“二爷,不知老夫人是否知晓你流连青楼,纳妓为外室之事。”元慎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你。。。。。你怎么知道?”翠烟定定看着他:”小姐嫁入元家至今,您扪心自问,可有一点儿对不住您!食用五石散更是她逼不得已,绝望至极才做出的事。若您要休了她,崔家老爷夫人多少有些人脉,便把您那外室的户籍放出去,到时,您这宠妾灭妻之举还能否保住官职,您的名声又如何!”元慎怒极反笑:“那不过一红颜知己尔!天下哪个文士没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翠烟连目光都未移动一分:"您家中还有未成婚的男丁吧,有您做例,看哪个敢嫁到这家来让女儿受这般的罪!”元慎指着翠烟喊道:“来人!把这贱奴给我打死!”翠烟岿然不动:“我的身契在小姐那里,你要做什么先问过小姐!”元慎气得发抖:”好。。。好。。。。。你一个小小丫鬓竟敢威胁我,我们走,你们等着报应吧!“他忽然指向崔大小姐,说到:“你那好丫鬟已经把你的不仅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你等着身败名裂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几个小厮也亦步亦趋地离开了。翠烟轻轻拉开帷帘,崔大小姐还似惟帘开着时的样子,看着元慎离开的方向,翠烟轻声向崔大小姐说:“小姐,元慎一共只见过我与彩云,她告您的密,您预备怎么处置她?”崔大小姐想了想:“让她进来,让几个妈妈在旁边侯看,待翠烟把吩咐的事都做好后,便回了崔大小姐身旁。彩云跪在地上,瞪着崔大小姐。崔大小姐用令人惊异的平静的眼神看着彩云,问到:“想必你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何事吧。”彩云昂首:“我做下此事便已想到后果。今日,我只想问您一句,为何待翠烟这么好,我从您五岁起枕开始服侍您,一针一线无不尽心,可她才进府不足五年,为何您对她这般好,竟全然忘了我吗?“崔大小姐愈加平静:“我待她好,一则是因我那哥哥要强娶她,提她到我身边是为了保护她,二则是因为你雷厉强干,她温柔细致,你帮我管小丫鬟,她负责我的起居,屋里才能安生太平。是我对不住你,疏忽了你的情绪,才致你做出这种糊涂事来。翠烟,把那装契纸的盒子拿来。”翠大烟翻出了那个木盒,放到了桌了上。崔大小姐打开了那个盒子,拿出了彩云的卖身契。翠烟心中惊异,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拦,崔大小姐看着彩云:”你做出这样的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你了。”说着,便把卖身契丢入了火盆之中,不一会那张薄纸便被火苗缓缓吞噬。“我理解你,不过是觉着我这里不好,若是向元慎卖个好便可能被他收房,不过他是个薄情的,和他在一起很痛苦的。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身边的婢女,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良民了,往后,或寻一个良人,或自谋一份生计,都由得你了。彩云,你我主仆一场,这许多年的情分,我今日想提醒你,做女子,一生都由不得自己,你不要为了富贵就去给人做妾,女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属于自己,莫把自己的尊严丢了。若是将来过不下去了,就来找翠烟吧。翠烟,你记着,哪日她来找你你便给她些财帛,她性子刚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求你的。”崔大小姐缓缓说了,翠烟和彩云都是大惊,彩云更是直接呆住了,好半天,她才艰难说:“为。。。。什么?”崔大小姐向她笑了笑:因为你服待了我多年,即使你犯了错,我也不能对不住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找一处风景优美的乡村,开垦一块农田,就此安宁地过一生吧。”彩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看向崔大小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奴婢拜别小姐。”随后,便收拾了包裹,离开了。屋外的光打进来,映得室内明亮如昼,翠烟焦急地问:”她告您的密,毁了您的名声,您就这样放过她?”崔大小姐看着外头,嘴角向上勾了勾:“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放人出去,倒也痛快。何况都已这般了,还要什么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