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站在诊疗室里,看着窗外正在落的紫色细雪。白大褂的最后一粒扣子她捏了很久才扣上。她把门帘拉下来,用双手撑住洗手台的边缘,低下头,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印记,银白色弯月纹路贴合着皮肤,温热的,稳定的,还在那里。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天下午凌薇看诊了十七个病人,每一个的缝合都做得比平时更仔细。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紫色细雪变成了紫色冻雨,打在矿物窗上发出噼啪声。凌薇收拾器械时听见候诊区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
她掀开门帘。诺亚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膝上摊着零三七那台报废的旧终端。屏幕亮着蓝光,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着,诺亚的小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成年克洛诺斯技术员都快。
“你在干什么?”
诺亚抬头,琥珀色的圆眼睛从屏幕上移开。“零三七说这个终端是物资调配系统的备用端口。我把诊所的药品申请单输进去了。”
“然后呢?”
诺亚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原本显示“配额已满”的药品调配界面,此刻变成了“申请审批中”。诺亚的指尖划过一行代码:“我把优先等级改成紧急救助了。你看,明天应该会多批两箱消炎药。”
凌薇蹲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在代码里穿插的、被修改过的参数,又重新看了一眼诺亚的手指——那双手小小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乔森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给他剪的。此刻那双手正沉稳地悬在触控板上方,像一个小小的、精准的指挥家。
“你从哪里学的这个?”
“看着学的。”诺亚耸肩,“零三七操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它每次输入指令都走同一个路径,我把那个路径记下来了。”
“你记得它输入指令的路径?”
“记得啊。”诺亚眨了眨眼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凌薇看着他。五岁。窗外在下冻雨,三轮太阳早已沉落,两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这间候诊区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她特意让乔森装的,色温接近地球的灯泡。灯光落在诺亚的脸上,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照着他那双和乔森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那眼睛是圆的,像她。那里面的光却全是他自己的。
凌薇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诺亚。”
“嗯?”
“你帮了妈妈很大的忙。”她把诺亚的手从触控板上拿下来,拢进掌心里,“但是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包括零三七。”
“为什么?”
“因为……”凌薇想了一下,然后说,“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用的次数太多,敌人就知道了。秘密武器要关键的时候才用。”
诺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爸爸打仗的时候用的那种?”
“对。像那种。”
诺亚用力点头。凌薇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关了灯走出诊所。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诺亚搂着她的额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妈妈。”
“嗯?”
“你想爸爸吗?”
凌薇走在冻雨里,伞面倾斜了朝诺亚的方向更多一些,她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想。”
“我也想。”诺亚说,“但我不跟别人说。我当秘密武器。”
凌薇没有接话。她抱紧儿子的小腿,走在雪水泥泞的街道上,远处主城区的灯火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亮着,那些暖黄色的、冷白色的、能量蓝的光,照不到她这边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地下三层基因库的机密实验室里,那组“重构”方案的数据正在突破新的临界点。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过了百分之六十三,冷光映在研究员们专注的面孔上。而那份匹配度97。3%的基因档案就悬在侧屏上,像一个备用的答案,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被翻开的那一天。
她也不知道,此刻前线星脊号的指挥舱里,乔森正攥着一张印有家族加密徽记的通讯纸。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备选方案已进入中段。重构数据稳定。另,候选人已通报。请酌情处理。”
乔森盯着“候选人”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耳后的蓝光暗了一瞬,然后他把纸折好、对折、再对折,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里还有另一件东西——三年前凌薇给他缝的那件内衫上的边角料,他走之前剪了一小块带在身上的。旧布料磨得发白,边缘起毛,但还带着洗衣皂的气味,地球带来的那种。
前线又传来警报声。乔森站起来走向指挥台,把那团旧布料揣进了制服最深的那个口袋。
外面的太空冷得像没有尽头的深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