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缠了一整个星期,把A市第一中学的香樟树浇得发沉,深绿的叶子垂在教学楼走廊边,被雨冲刷的干干净净,滴下的水在瓷砖上砸出一圈圈浅痕。
沈知夏抱着半人高的高一新生学籍册从教务处出来,刘海被雨丝打湿,黏在额头上。怀里的册子滑了两次,她只能把下巴轻抵在封面上,踮着脚往三楼的班级挪。走廊刚拖过的地面泛着冷光,她走得急,在转角的地方没刹住脚,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带着雨气的怀抱里。
怀里的册子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面的一本学生登记表飞出去老远,“啪嗒”落在积水里,米白色的纸页瞬间洇出深色的印子。沈知夏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刚要抬头道歉,先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鞋,鞋边沾着没拍干净的三叶草碎,是刚从操场过来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指腹上有薄而硬的茧,是常年握笔、摸篮球磨出来的,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本滚到鞋边的数学练习册,藏青色封皮的右下角,蹭着一块灰扑扑的篮球印。
沈知夏抬头的瞬间,刚好撞进对方垂下来的视线里。
男生比她高一个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眼尾偏冷,却没什么攻击性。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没拧盖的冰可乐,罐身凝的水珠滴在地面的水洼里,没发出一点声响。校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淡色的皮肤,是刚从操场跑过来的样子。
“没事,下次小心点。”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雨滤过的风,轻得要散在空气里。他弯腰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登记表一张张摞整齐,指尖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递册子过来的时候,沈知夏看见他指腹上蹭了点擦伤的红,是打球磕的。
目光扫过她怀里最上面那张表的落款,他顿了半秒,刚要开口说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陆知野!三班的人都在等你打球呢!”
男生应了一声,拿起脚边那本练习册塞进校服口袋,冲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蓝白校服的衣角扫过地面的水洼,很快就消失在转角的另一端。
沈知夏蹲在凉冰冰的瓷砖地上,怀里抱着刚摞好的学籍册,耳边还响着他的声音。
她是刚入学的高一新生,昨天才刚被班主任指派了临时联络员的活儿,今天就撞在了高二部出了名的陆知野身上。她之前就听同班的女生议论过,陆知野是整个年级的传奇:成绩常年稳在年级前三,篮球打遍整个校区没对手,就是性子冷,从来没人能在他脸上看见多余的表情,连给他递情书的女生,都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他手背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刚捡起来的那叠登记表,最上面的一张,刚好写着“陆知野”三个字,是教务处老师的字迹,旁边标着的班级,正是高二(3)班。
原来他叫陆知野。
沈知夏把那叠登记表抱得更紧了,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那三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乱得理不清头绪。她抱着册子往班级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转身走进高一(2)班的教室,刚才消失在楼梯口的陆知野,又重新走回了这个转角。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手里的冰可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指尖反复摩挲着练习册封皮上自己的名字——那本练习册是他上周刚丢的,找了整整三天,刚才帮她捡册子的时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刚才本来想问她,是在哪里捡到这本练习册的,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等她把那句没说完的道歉补完。可队友的喊声打断了他,等他再回头的时候,那个扎着低马尾、耳朵尖还泛着红的女生,已经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教室,连个背影都没剩下。
陆知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帮她捡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软乎乎的,像他昨天在小卖部买的棉花糖。他把练习册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用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了“高一(2)班”几个字——刚才帮她摞册子的时候,他看见她学籍册封面上的班级标了。
走廊的风刮过来,把纸页吹得晃了晃。
陆知野把练习册合起来,塞进校服口袋,转身往操场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他想,明天午休的时候,他可以去高一(2)班的门口等她,把这本练习册的来历跟她说清楚,顺便,问问她的名字。
而此刻的沈知夏,坐在班级的座位上,把刚领来的学籍册放进抽屉里,指尖还在发烫。她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脑子里全是刚才男生垂下来的眼睛,和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没事,下次小心点”。
她想,明天她可以去高二部的小卖部买一瓶橘子汽水,就是他刚才手里攥的那种,等下次再碰到他的时候,就把汽水递给他,跟他好好说一句谢谢。
雨还在下,把整个校园泡得软乎乎的。
两个刚在转角撞过肩的人,各自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都想着明天要跟对方说些什么,都以为未来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没说完的话,慢慢讲完。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在雨里的偶然相撞,是他们整个青春里,最靠近彼此的一次。而那些他们以为还有的“明天”,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拐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