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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的臂章(第1页)

第三章错位的臂章

九月的开学典礼把市一中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正午的太阳悬在主席台上空,把话筒烤得滋滋啦啦乱响。教导主任捏着皱巴巴的任职名单,清了三次嗓子才压过台下的喧闹:“新一届学生会任职名单,现在宣读——”

沈知夏坐在高一新生方阵的最前排,指尖把校服衣角抠出了几道白印。昨天班长临放学才把学生会干事的臂章塞给她,说她上次的新生摸底考拿了年级第一,被教导主任临时划进了候选名单,她连学生会的例会流程都没摸清楚,满脑子都是等下上台要怎么鞠躬才不丢人。

“学生会会长,沈知夏。”

五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整个操场突然静了两秒,紧接着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坐在她身边的班长和温予都猛地拍了她后背一下,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拍个趔趄:“我靠!沈知夏你藏得也太深了!我们都以为会长铁定是陆知野啊!”

沈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塑料板凳上,连耳朵里的嗡鸣都盖过了周围的声音。她上周只填了个干事的报名表,连面试都没敢去,怎么突然就成了会长?没等她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推着她往主席台上走,白色的帆布鞋踩过发烫的跑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话筒前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主席台侧台飘,刚好撞进陆知野的视线里。

他靠在后台的柱子上,穿了一身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臂上别着的银灰色臂章亮得晃眼,上面刻着“学生会副会长”的小字——果然是所有人说的,副会陆知野。他手里攥着一摞烫金的聘书,垂着眼看她,往常冷得像冰的眼尾,此刻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错愕。

台下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举着手机往台上拍,交头接耳的内容顺着风飘过来,一字不落地落进沈知夏耳朵里:“不是说陆知野是内定会长吗?这高一的新生什么来头?”“听说她笔试拿了满分,教导主任亲自点的,陆知野主动让的副会呗,毕竟人家成绩好,又有校队背书,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知夏的指尖瞬间攥得发白,刚要开口解释,教导主任已经笑着把印着“会长”两个字的聘书塞进她手里,拍着她的肩把她往主席台中央推:“大家掌声欢迎沈会长讲话!”

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头,喉咙紧得发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眼角的余光里,陆知野已经从侧台走了过来,把剩下的聘书按顺序摆在桌台上,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压着调子说:“别慌,随便说两句就行。”

他的声音带着点刚从太阳底下过来的暖意,和那天雨里冷得像冰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沈知夏猛地抬头,刚要跟他说“我根本不知道会长的事”,台下的掌声已经响了起来,她只能攥着聘书,对着话筒磕磕绊绊说了句“请大家多多指教”,就逃也似的站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流程她全程没记住,只知道陆知野作为副会长代表学生会发言,站在她身边的时候,白衬衫上飘过来一点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和那天撞进她怀里的味道分毫不差。散场的时候人潮拥挤,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聘书差点掉在地上,陆知野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周五放学后,学生会第一次例会,会议室三楼,别迟到。”他留下这句话,就被几个穿篮球队服的男生围了起来,勾着肩往操场的方向走,路过主席台台阶的时候,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文艺部部长林溪,自然地把一瓶冰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夏站在原地,手里的聘书烫得像块烙铁。她回到班级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手机给教导主任发消息,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老师,我不想当会长”,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服从安排。”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沈知夏磨磨蹭蹭收拾到最后,快六点才往三楼会议室走。推开门的时候,整个房间只有陆知野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学生会的年度章程,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见开门声,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坐。”

沈知夏拘谨地拉过椅子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刚要开口说会长的事,就听见他先开了口:“别听外面瞎传,副会是我自己选的。”他把钢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每周要开三次全体会,要跟各个部门对接,要写月度报告,太麻烦,我不想干。”

他垂着眼翻手里的章程,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粉,像在掩饰什么。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连章程的第一页都没看懂,这个会长当得比他还要稀里糊涂。

没等她再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溪抱着一摞彩色的活动方案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看见他们俩坐在一起,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把方案放在陆知野手边:“知野,下周迎新晚会的节目单我整理好了,你帮我看看?几个重点节目我都标红了。”

所有人都知道林溪追了陆知野快一年,从高一追到高二,学生会文艺部部长的位置,据说也是陆知野帮她争取来的。陆知野“嗯”了一声,拿起方案翻了起来,指尖划过那些标红的名字,没再往沈知夏的方向看一眼。

陆续有人推门进来,学习部、体育部、外联部的部长们坐了满满一桌子,讨论迎新晚会的流程、招新的摊位、校园歌手大赛的报名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陆知野身上,他说节目单要再删两个小品,没人提出异议;他说招新摊位要设在食堂门口,所有人都点头附和。而坐在会长位置上的沈知夏,像个多余的背景板,手里攥着笔,半天没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

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部长围着林溪说笑,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还是咱们陆副会靠谱,换个外人当会长,还真不知道咱们学生会要乱成什么样。”

“可不是嘛,真不知道教导主任怎么想的,放着陆知野不用,找个高一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啊。”

沈知夏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腕上,她却没感觉到疼。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陆知野看过来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像是要开口说什么,林溪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方案上的名字说:“你看这个主持人的人选,行不行?”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没再看她。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天彻底暗了下来,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知夏抱着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往楼下走,刚出教学楼的门,就看见陆知野靠在自行车棚的栏杆上,手里攥着半瓶橘子汽水,指尖在瓶身上划着什么,像是在等谁。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顿住,刚要抬脚走过去,就看见林溪从楼梯口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印着校篮球队标的护腕,垫着脚往陆知野的手腕上套:“明天跟三中的比赛,教练特意让我给你带的,记得戴,别又跟上次一样摔得手腕都青了。”

陆知野没拒绝,任由她把护腕套在自己手上,顺手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橘子汽水递了过去。林溪笑着接过来,自然地坐上了他自行车的后座,手轻轻抓着他校服的衣角。自行车轱辘碾过地上的香樟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连个回头的眼神都没留给她。

沈知夏站在原地,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把她怀里的会议记录刮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臂上别着的、还带着新金属光泽的会长臂章,凉冰冰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个巨大的讽刺。

所有人都默认,陆知野这个副会才是学生会真正的掌权人,而她这个刚上高一的女会长,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空架子,是教导主任硬塞进来的摆设。那些藏在心底的、没敢递出去的汽水,那些在雨里撞出来的、没说出口的小心思,从她接过那本聘书的那一刻起,就被这枚错位的臂章,隔在了两个永远碰不到的位置。

她沿着路灯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踩在自己的脚边。她不知道的是,陆知野骑着自行车载着林溪,刚拐过两个路口,就把人放在了公交站的站牌下,语气没了刚才的温和,带着点疏离:“你自己坐公交回去吧,我还有事。”

没等林溪反应过来,他已经调转了车头,拧着车把往学校的方向骑。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他攥着车把的指节泛白——他本来想等散会了跟沈知夏说,下周迎新晚会的主持人,他觉得她普通话标准,站在台上也稳,想让她试试;他本来想跟她说,要是觉得会长的活太麻烦,他可以帮她对接各个部门,不用她事事都出头;他本来还想跟她说,他那天在转角,其实等了她整整十分钟,想问问她的名字,想把那本被她撞掉的练习册,亲手还给她。

可他绕着教学楼转了三圈,也没再看见那个抱着会议记录、脚步走得很慢的身影。自行车停在路灯下,他抬手碰了碰手腕上的护腕,突然觉得有点烦,把护腕扯下来扔在车筐里,狠狠踹了一脚脚蹬子,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傍晚的风把香樟叶吹得满地都是,把两个人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

沈知夏攥着口袋里那枚刚摘下来的臂章,指尖凉得发僵;陆知野骑着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路上狂飙,车筐里的护腕被颠得哐哐响。他们都在为对方悄悄准备着什么,却又都在别人的目光里,一次次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原来有些错位从来都不是偶然。从别人嘴里那句“陆知野主动让的副会”开始,从林溪自然递出去的那瓶矿泉水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那道鸿沟的名字,是所有人默认的“上下级”,是旁人眼里的“男才女貌”,是他们俩谁都没敢先往前跨一步的、少年人的怯懦。

路灯把沈知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臂章重新别回校服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里。她想,明天要去跟教导主任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会长,她总得试着当好。

而另一边的陆知野,把自行车停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的灯,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本被沈知夏撞掉的练习册,最后一页写了半页的“沈知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他把笔扔在桌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把练习册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夜越来越深,两个在同一片星空下的少年,各自揣着没说出口的心思,在错位的身份里,越走越远。而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场由一枚臂章拉开的序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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