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风从十月起就裹着碎碎的寒意,沈知夏把最后一份竞赛营的对接合同签完,签字笔的笔帽“咔嗒”一声扣在桌面上,刚好是晚上十点整。
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第五中学学的操场,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抬手理了理领口的紫金色徽章——这枚刻着中学暗纹的金属牌,她戴了快三年,从刚上高中时被教导主任亲自别在领口,到现在不管是学校晚会还是教研组会议,只要它别在那,周围的人都会自动退开半步,给她留足空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温珩发来的消息:“集训的模拟卷我帮你拿了,放你座位抽屉里了,明天早八的课别迟到。”
紧跟着是顾晏的语音,语气吊儿郎当:“周末的竟赛你要是再赢我,我就把你在南方蹲在消防栓边抄题的照片发班级群啊。”
最后是陆屿发的日程表,把下周的饭局、旁听、集训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连她爱喝的橘子汁要提前半小时冰好的备注都写在了最下面。
四个紫金色徽章的主人,早就是A市第五中学里拧成一股的固定存在。所有人都默认,这四个从出生起就站在智商顶尖的人,未来会顺理成章地去国外留学,会在同一个圈层里走一辈子,连他们的老师都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沈知夏的生活,少不了其他三个人的帮忙。
只有沈知夏自己知道,她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塞着一本卷边的数学错题本。
那是陆知野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三个月前她在南方那所普通高中蹲点写毕业论文,主题是“普通公立高中的竞赛资源分配现状”,为了拿到最真实的教研组数据,她的老师托人办了个借读的身份,,只跟别人说自己是来借读的转学生。那所学校没有什么紫金、金色的徽章,所有人都只靠胸前的校徽区分,陆知野是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走读生,爸妈是开水果店的,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带半盒刚剥好的橘子瓣,说“借读生吃食堂容易腻”。
他是整个年级数学最好的人,每次她蹲在教研组门口抄资料到太晚,他都会抱着一摞竞赛真题在走廊等她,蹲在消防栓的墙根给她讲压轴题,草稿纸的页脚总被他随手画满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天天抄教研组的记录,也没问过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只当她是个数学偏科的借读小学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竞赛资料,全都整理好给了她。
她的毕业论文写到最后一个数据点的那天晚上,又记起了陆时野的不告而别,愣了好久,没说什么,想起当天早自习的时候,他托同桌把这本错题本塞给了她,说“你以后数学要是忘了,就翻这个”。
等她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走出校门,回头问班主任“陆知野去哪了”,班主任才叹着气跟她说,这孩子昨天晚上就买了出国的机票,家里凑了钱送他去美国读预科,走得太急,连抽屉里的半盒橘子硬糖都没拿。
她站在南方的梧桐树下,风把她领口露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紫金色徽章吹得晃了晃,那时候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是来做调研的沈家继承人,不知道她待的北京的高中里,有一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徽章规则,甚至不知道,她随手就能给他铺好最顺的竞赛路。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借读的小学妹数学不好,要走了,就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留给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南方那所高中的同桌发来的微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学姐,陆知野昨天加我了,说他在美国的竞赛营拿了金奖,问我你……问那个借读的小学妹,有没有把他给的错题本用上。”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我用上了。”
她没说,她的毕业论文拿了全A,被集团直接定为明年的师资参考方案;没说,她现在每天在附中的集训里,做的题比他给的难十倍;更没说,她现在站在的这个位置,是他拼尽全力、走了十年都未必能摸到的边界。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翻开那本错题本,最后一页的解题步骤被剪走了,只留页脚密密麻麻的小太阳,画得歪歪扭扭,像他每次讲题时抬头冲她笑的样子。
周末的家族赛在温家的体育馆办,四个紫金色徽章的人站在赛场的入口,顾晏穿着定制的运动服,冲她挑了挑眉:“这次咱们赌点大的,你要是输了,就把你在南方那小子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你天天魂不守舍的。”
温珩递过来一瓶冰好的橘子汁,碰了碰她的胳膊:“别听他瞎闹,你要是累了,咱们就先回去。”
陆屿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国际竞赛营的选手名单,随手递给他:“集团办的,下个月在上海,你是负责人,提前看看名单。”
沈知夏接过名单,指尖从一行行英文名字上扫过,扫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LuZhiye,USA,GoldA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