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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向班的晚自习(第1页)

定向班的对接会结束在周三的傍晚,散场时附中的年级组长攥着他俩的胳膊不放,说早就订好了校门口的老北京铜锅,要给两位“大善人”接风。陆知野指尖搭着会议桌的边缘,目光往窗外飘了一眼——实验楼的阶梯教室里,二十个山区来的孩子正扒着窗户往楼下看,手里攥着刚发的竞赛真题,指尖都因为紧张泛着白。

“就不去了,”他把桌上的资料理得整整齐齐,语气是一贯的客气,“孩子们第一次来北京,晚自习没人盯,怕他们不好意思问老师题,我跟知夏得过去看看。”

年级组长是看着陆知野从当年蹲在走廊抄笔记的穷学生,走到今天捐楼的校友,当即就笑了,挥挥手放他们走:“行行行,知道你们疼孩子,快去吧,我让食堂给你们留两盒热乎的糖糕,等下晚自习给你们送上去。”

两个人抱着刚印好的真题往实验楼走,傍晚的风裹着隔壁食堂飘来的糖醋排骨香,混着路边银杏叶的清苦气,往鼻子里钻。陆知野手里拎着两大袋明黄色包装的橘子硬糖,是他特意托人从南方老厂寄来的,跟十年前他蹲在消防栓边给她的那款,连包装上的字体都没换。

“这些孩子第一次见竞赛的真题,肯定慌,”他把糖袋往臂弯里又收了收,“我当年第一次见全国赛的卷子,手都抖,连选择题都填不对,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我塞颗糖,说不定就不慌了。”

沈知夏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影子,忽然想起当年在南方高中,他第一次拿竞赛省一的那天,也是这样拎着一兜橘子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话都不会说,只会把糖往她手里塞。

推开门的时候,最后一排的一个小男生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头,笔在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连受力分析的箭头都画歪了。听见动静他吓得赶紧坐直了身子,把草稿纸往胳膊底下藏,耳朵尖红得快滴血——沈知夏记得他,叫林小宇,是定向班名单里排在第一个的孩子,家在贵州的大山里,上学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之前连竞赛的教材都没见过,是陆知野亲自翻了他的申请材料,一笔一划把他划进了名单里。

陆知野没戳破他,只是搬了个塑料凳子,轻轻坐在他旁边,把他藏起来的草稿纸慢慢抽出来。他讲题的语速慢得惊人,连最基础的重力分解都拆成了三步,指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的样子,和十年前蹲在消防栓墙根,给她讲物理题的那个少年,分毫不差。

“你看,这个斜面的摩擦力,不是直接加,是要先算正压力的,”他把笔递到林小宇手里,“你再试一遍,错了也没关系。”

沈知夏靠在讲台边看着,手里的热橘子水是她刚在茶水间煮的,温度刚好是四十度,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整间教室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亮着,底下二十个孩子埋着头写题,笔尖蹭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吹银杏叶的声响,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没有家族徽章、没有资本博弈、只有习题和橘子糖的夏天。那时候他们俩挤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共用一本错题本,抽屉里永远塞着吃不完的橘子硬糖,连未来是什么样子,都敢随便往草稿纸的页脚写。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孩子们抱着陆知野塞的橘子糖,一哄而散往宿舍跑,闹哄哄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飘得很远。整间教室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地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还有半块被落在桌角的橡皮。

陆知野蹲在地上捡纸,指尖忽然碰到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沈老师和陆老师好配”。他捏着那张纸,耳尖悄悄红了,抬头看了一眼靠在讲台边的沈知夏,她正低头擦杯子上的水珠,没往这边看。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白衬衫的口袋里,跟那本卷边的错题本,放在了同一个位置。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三楼的偏实验室走,刚走到拐角,就看见温珩靠在走廊的墙上,身上还穿着白天谈合作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露出一点熟悉的、老李家馄饨的热气——是沈知夏最爱吃的那家,每天只卖一百碗,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看见他俩过来,温珩把保温袋往沈知夏的方向递了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早就等了很久:“家里的长辈们订了订婚宴的试菜餐厅,就在对面的酒店,说要敲定桌次和流程,等你快一个小时了,说你要是不去,他们谁都不动筷子。”

走廊的声控灯在三个人的沉默里慢慢暗下去,又被陆知野的脚步声轻轻震亮。

空气里的橘子香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珩身上,那种属于四大家族继承人的、冷硬的雪松味。陆知野没说话,只是转身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打开了实验室的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桌上刚温好的橘子水往里面又推了推,对着沈知夏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说“明天见”:“你先去,我把桌上的资助资料整理完就走,不用等我。”

没有争执,没有拉扯,甚至连多余的眼神交换都没有。三个人都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那二十七封藏在纽约仓库的未寄信,没提口袋里那张画着小太阳的草稿纸,没提彼此身后,那道跨了十年、终究跨不过去的阶层壁垒。

沈知夏接过温珩手里的保温袋,指尖碰到口袋里那枚缠了黄棉线的备用钥匙,凉得像浸了冰。她跟着温珩往楼下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刚好看见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合上,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孤单的影子。

车开出去很远,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温珩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先开了口:“陆知野这一周,把美国那边所有的行程全推了,公司的CEO给他打了三通越洋电话,他都没接。高管们现在都在传,说他要彻底把国内的项目留下,再也不回美国了。”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逼问,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知夏,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现在想反悔,想跟他走,我可以去跟家里的长辈说,就说我温珩配不上你,所有的后果我来担,绝对不会让你难做。”

沈知夏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亮着灯的店铺,那些攒动的人群,那些停在路边的豪车,全是她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死在人生剧本里的内容。她的脖子上,早就被戴上了四枚紫金色的徽章,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要是敢往旁边偏一下,整个家族的压力,就会像山一样压下来,连带着那个刚把公司做起来、连国内的根都还没扎稳的陆知野,一起被碾得粉碎。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攥得更紧了一点,馄饨的热气透过袋子,熏得她眼睛发涩。

而实验楼的实验室里,陆知野靠在窗边,把那张画着小太阳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夹进了那本卷边的错题本里。错题本的页脚,是沈知夏当年随手画的小太阳,跟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三天前就订好的、飞新加坡的单程机票,日期栏写着“本周日”——本来是要彻底掐断国内所有的线,再也不回来的。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落下来,敲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跟助理的聊天框,手指在“取消机票”那几个字上,停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他口袋里的这张单程票,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份体面。他要是不走,她就永远要夹在家族和他之间,左右为难。可他又比谁都清楚,只要再多待一天,只要再多跟她喝一杯温好的橘子水,他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桌上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响着,新煮的橘子水漫了出来,滴在暖黄的桌面上。

远处的酒店里,订婚宴的试菜已经开始,温家的长辈们笑着举杯,沈知夏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裙子,坐在温珩的身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这栋藏在银杏深处的实验楼,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守着满室的橘子香,还有两个藏了十年心事的人,在这场名为“人生”的剧本里,偷来的、最后一段,不用急着要结局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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