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沈知意等赵妈送完晚饭离开后,在床上又躺了四十分钟。
她数着时间。这具身体的生物钟还是乱的,白天睡了太多,晚上根本睡不着。但她等这四十分钟不是在等困意,而是在等别墅安静下来。四十分钟足够赵妈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足够陆深回到书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如果他住在别墅里的话。
她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心往上蹿。她没穿鞋,光着脚走,这样声音更小。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动静。
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侧墙面上挂着几幅画。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像某种待机状态的光。她出门往左走,左边是白天陆深来的方向,应该是主功能区。往右是走廊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往右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推开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两侧各有两个房间。她推开第一间,空的,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像是杂物间。第二间是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只有窗外渗进来一点月光。她在墙上摸索了两下,找到了灯的开关,按下去,一盏台灯亮了。
书房不大,和卧室一样的极简风格。一张大书桌,一把皮椅,墙上嵌着一排书架。书不多,大多是商业和金融类的,也有几本法律。书桌上很干净,没有电脑,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沓A4纸。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书桌,最后落在书桌右侧的一个矮柜上。矮柜有两层抽屉,上面一层没锁。她拉开,里面是几份文件夹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没有写字,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2024。3”,三周前,和她溺水的时间吻合。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拆开封口的胶带。里面是一套标准的法医证据袋,透明的、带封口的塑料袋,袋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物证编号、采集日期、采集地点。
她拿出最上面一个证据袋,里面装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布料已经干了,但还有明显的褶皱和变形,像是从水中捞出后自然晾干的。衣领和下摆处有暗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更像是水中溶解的有机物沉积。她把袋子凑近鼻子,还有很淡的湖水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一件从溺亡者身上取下的衣物。
她翻过证据袋上的标签看采集地点:“千岛湖·陆家别墅码头。”
采集日期是三周前。物证编号后面有一个简短的描述:“死者衣物,沈知意。”
死者衣物。
她自己的衣物。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溺亡时穿的衣物。
沈知意把证据袋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布料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黄色,裙摆处有一个撕裂的口子,不大,约两厘米,边缘不规则。不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的,更像是被外力拉扯撕开的。
她伸手去拿证据袋。
打开封口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她的手指碰到布料的那一瞬,指尖先是触到了干燥的棉质面料,然后。
画面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水。很暗的水。她看不到水面的轮廓,只能感觉到水包围了一切,灌进鼻腔,灌进喉咙。肺部像被人攥住了,一种剧烈的灼烧感从胸腔中心向四面扩散。她的手在挣扎,手指抓到了什么,皮肤,湿的,滑的。然后有一只手扣在了她的后颈上,力道大得不像人力,把她的头往水面上按,不,是把她的头按进水里。
按。
不是自己沉下去的。是被人按下去的。
她看到了那只手。男人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掌心有一层薄茧。那只手按住她后颈的时候,她看到了水面在挣扎中翻涌,然后。
画面断了。
沈知意猛地缩回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桌边缘。疼痛让她瞬间回神,同时她感觉到上唇有一行温热的东西往下流。
鼻血。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满手是血。头像是被一根钉子从太阳穴贯穿到另一侧,痛得她视野发白。她扶着书桌弯下腰,等眩晕过去,用另一只手捏住鼻翼,头往前倾。
等鼻血减缓的时候,她直起身,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后背全是冷汗。
被人按进水里。
原身不是自己溺水死的,是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
她低头看着证据袋里那件白色连衣裙,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触感残留着,布料的干燥、湖水的气味,还有那只手。
那只手。她在“看到”的画面里只看到了手,没有看到脸。但那只手的轮廓和触感清晰得不像幻觉。
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感知能力,她的手指碰到和死亡有关的物品时,能够感知到死者死亡瞬间的片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