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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第1页）

沈辞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砚的反应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感觉一阵风扑过来，紧接着后背就撞上了坚硬的驿馆地面。后脑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磕下去的力道被那层肉垫卸了大半，不疼，只是震得他眼前发黑了一瞬。

"别动。"裴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尖，带着一丝极轻的、压抑的紧绷。

沈辞躺在那里，仰面朝上，视野被裴砚的肩线和他身后窗框切割成一块逼仄的天空。裴砚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持着长剑横在他身前，侧对着窗户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张绷满了的弓，蓄着全部的力量挡在他和那支箭之间。

窗框上钉着那支箭，白羽的尾簇还在兀自颤着，箭杆入木三分，钉进去的位置刚好是沈辞方才站立时后脑的高度。如果裴砚慢了一息——如果方才说话时没有恰好侧过半个身位——

沈辞不敢往下想了。

外面传来侍卫们拔刀和奔走呼喝的声音，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裴砚侧耳听了几息，确认没有第二支箭跟来，才慢慢松了绷紧的肩背。他垂眸看了身下的沈辞一眼，目光从他微微发白的嘴唇扫到攥紧了他前襟的手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陛下松手。"

沈辞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不知何时死死攥住了裴砚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把那件银灰骑装揉得皱巴巴一团。他下意识松开手指，掌心空下来的时候竟觉得有些凉，像失去了什么取暖的东西。

裴砚站起身来，顺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沈辞双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裴砚按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臣去外面看看。"裴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沈辞说，"请陛下留在室内，不要出去。"

他推门出去了，背影消失在正午刺目的日光里。沈辞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处被裴砚掌心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温热，指腹蹭上去，掌心残留的体温隔着发丝仍能感受到。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攥过裴砚衣料的那几根指头还微微发着抖，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把抖意压下去。

"萧影。"

暗影里没有回应。沈辞又叫了一声，仍无人应答。他忽然意识到萧燃可能追箭去了——以萧影的身手，那支箭破空的瞬间就该循着来路追出去了。

驿馆内堂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嘈杂的呼喝声渐渐远了，像是侍卫们追着什么往驿馆外的方向去了。沈辞走到窗边，小心地避开那支还钉在窗框上的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空地上施粥的队伍已经散了，老妇人和小女孩不知何时被领到了屋檐底下蹲着，周围有侍卫守着。那锅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白色的蒸汽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散进午后的日光里。

他缩回头，目光落在那支箭上。

箭矢是寻常的制式箭，铁簇、白羽、白桦木箭杆，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标识。沈辞伸手想去拔下来，指尖刚碰到箭尾的羽翎，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赶紧缩回手，退后两步，摆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抱臂缩肩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裴砚大步走进来。他右手握着长剑，剑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沈辞看得心头一跳。

"抓到了？"

裴砚将长剑还鞘，动作利落地收进腰间。他神色比出门时平静了几分，只是眉宇间还锁着一道淡淡的沟痕："放箭的人自尽了。追到的时候已经服了毒，没来得及审。"

"自尽了？"沈辞睁大了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少年人被"死人"吓到的表情，声音也颤了颤，"那……那查出来是谁派来的了吗？"

裴砚走近了两步。他站在沈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少年——沈辞此刻的样子确实很像被吓着了：面色更白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左眼尾那颗痣在苍白的肤色上红得像要滴出来。他缩着肩膀站在窗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还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裴砚看了他几息，抬手把那支箭从窗框上拔下来。白桦木箭杆"啵"的一声脱离木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箭尾和箭头，指尖摩挲过箭杆上某处，微微一顿。

"虎贲卫的制式箭。"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京畿三卫中，只有虎贲卫用这种三棱铁簇。"

"虎贲卫……那是赵王统领的。"沈辞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惊惧，"皇叔他……他想杀朕？"

裴砚没有回答。他把那支箭折成两截，随手扔进了墙角烧着的炭盆里。木杆和铁簇落进炭火中发出一阵青烟，焦糊的气味混着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沈辞看着那截箭尾的羽翎在火舌中卷曲、变黑、化成一团灰烬，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映得那颗红痣忽明忽暗。

"陛下别怕。"裴砚说。他转过身来，把窗扇关上了，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和侍卫们还在远处的呼喝声。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细碎声音。

"朕没怕。"沈辞本能地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按照他给自己设定的那个"傀儡小皇帝"的剧本，此刻他应该一头扎进裴砚怀里、瑟瑟发抖地说"摄政王朕好怕"才对。可他方才那句话说得太快、太稳，像一截脱了鞘的剑锋，露了一寸明晃晃的锐色。

他赶紧补救，垂下眼帘，声音软下来："朕……朕的意思是，有摄政王在，朕不怕。"

裴砚望着他，没有拆穿他方才那一瞬的口误。他只是走回沈辞面前，低头的时候目光从沈辞的眉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移到左眼角那颗红痣上，最后落回沈辞垂着的眼睫间。他的目光很轻，不像是审视，倒像是一种确认。

"臣在。"裴砚说，"臣不会让任何人伤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