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胸口那两样东西撞了一下——木牌和画像叠在一起,棱角硌着肋骨,提醒他昨夜的一切不是梦。他低头把它们掏出来看了一眼,又贴身揣了回去,跳下榻趿拉着鞋冲到窗边。
窗外天色刚亮透,凉州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鼓响,沉闷而紧迫,像是某种信号。沈辞看见院子里几个亲卫正在快步奔走着,甲胄哗啦啦响成一片,其中一个边跑边喊:"蛮子夜袭了西坡哨所!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
沈辞心里一紧。裴砚昨夜跟着他在雪地里站了半宿,天亮才回衙门,这才过去多久?他还没来得及合眼吧?他想也没想就推门出去了,陈实正从院外跑进来,看见他便急急地躬身:"陛下,大人吩咐您待在衙门里不要——"
"西坡哨所在哪个方向?"沈辞打断他。
陈实迟疑了一下:"……城西北十五里,饮马河支流边上。"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子。他把那件银灰狐裘披风系好,又把铜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然后朝暗处低声道:"萧影,带我去。"
萧影从梁上无声地落下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揽住了沈辞的腰。两个人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陈实在后面喊了一声"陛下",被萧影回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沈辞听见陈实急促地跺了一下脚,大约是飞快地跑去报信了。
从凉州城到西坡哨所的路比昨夜去小苍山好走些,但远得多。萧影带着沈辞沿官道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途中歇了两次脚。沈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割一样,可他咬着牙没停。快到地方的时候,空气中已经开始飘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刺鼻的腥甜。
沈辞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萧影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陛下,前面就是了。属下去探路——"
"一起。"沈辞直起腰把嗓子眼那股酸涩咽了回去,用力抹了一把脸,"你护着我走,裴砚在里面。"
萧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两个人贴着道旁的枯林摸到了西坡哨所的边缘。
沈辞第一眼看见的是烟。哨所的土墙塌了大半截,墙头上还在冒黑烟,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之间。地上有几个兵卒模样的人正抬着伤员往后面的空地撤,断肢残臂从担架上垂下来,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融出点点猩红的坑。蛮族已经退了,但战场上的痕迹还热着——雪地被踩得稀烂,混着黑灰和暗红色的泥浆,空气里那股烧灼和铁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裴砚站在哨所前面的空地上,正低头和几个将领说话。他的银灰骑装上溅了暗红,袖口和衣摆都沾着半干的血迹,右手的剑鞘上还挂着一截被斩断的蛮族皮绦。他的束发散了半边,几缕黑发从玉冠中滑落下来搭在脸侧,被汗和雪水濡湿了,贴在颧骨下方。
沈辞的脚步在十几步外停住了。
他隔着那段距离看着裴砚。阳光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将裴砚侧脸上那道血痕照得分外清晰——大概是被什么锋刃扫过,从眉梢拉到耳根,不深,但血已经干涸了,凝成一道暗色的线。裴砚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神情专注而冷峻,没有留意到沈辞来了。
沈辞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在小苍山,裴砚站在月光下说"臣今夜没有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扛着很重的箱子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把箱子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得伸不直了。
沈辞往前走了两步。
裴砚在这时偏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几个将领之间的空隙,准确地落在了沈辞脸上。那一眼很快,像水面掠过的飞鸟的影子,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说了两句,挥了挥手让将领们散了,才朝沈辞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过混着雪和泥的战场地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不迫的节奏。走到沈辞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衣袖,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嫌这副样子不体面。
"陛下不该来这里。"他说,"这里——"
"这里怎么了?"沈辞仰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血痕和眼底的青灰都照得一清二楚。沈辞盯着那道从眉梢拉到耳根的血痕,声音放轻了几分,"你受伤了。"
裴砚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那道血痕,蹭下来一抹暗红色。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不以为意地甩了甩:"皮外伤,不碍事。"
"——你昨晚没睡。"
裴砚擦血的手指顿了一瞬,垂下来拢进袖中。他望着沈辞,目光在少年仰起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怎么接这句明显带着温度的话。
最终他说:"臣带陛下去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往哨所后方走去,沈辞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了。萧影在暗处无声地护在几步之外,没有再跟得更近。
哨所后方是一处矮坡,坡上原本大概种着些菜蔬,此刻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裴砚带着沈辞走到矮坡最高处,伸手指了指北边。沈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饮马河从西边蜿蜒而来,在冬日枯水期露出大片河滩,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片乌沉沉的、像是帐篷和木栅栏堆叠在一起的轮廓。
"那是蛮族的营地。"裴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