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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舌（第2页）

谢玖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背上自己的帆布包。临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措姆隆巴。下午的斜阳把湖面染成了一片由深蓝和金黄调和的颜色，浮冰的边缘被照得透亮，每一块都像是在发光。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跟上曲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更难。

碎石坡在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表面干燥松散，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打滑。曲珍走在前面，每遇到一段特别陡的路就会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伸给谢玖言。谢玖言握住那只手，借力跳下较大的落差，然后松开。

他们就这样牵了好几次手。在海拔五千米的碎石坡上，每一次牵手都持续不过几秒，只是为了安全，为了借力，为了不摔跤。但谢玖言发现自己在每一次松手之后，都会下意识地等下一次。

翻过碎石坡之后，路变得平缓了一些。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金灿灿的草地上。两道影子并排走着，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曲珍，矮一点的那个是谢玖言。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高的那个有时候会放慢脚步，等矮的那个跟上来，然后继续并排。

“玖言。”曲珍忽然在前面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在冰湖边问我，今天是高兴还是心烦。”

“嗯。”

曲珍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在前面，谢玖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曲珍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平时更轻，更软，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带你来措姆隆巴，是因为这里是我心里最干净的地方。”

谢玖言没有说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曲珍也没有再说话。但回帐篷的整个路上，谢玖言都在想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拆开想，每一个字都揉碎了想，每一个字都放在心口上反复地碾过。他发现那句话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最干净的地方”，“带你来”，每一个词的组合都不是随便说的。曲珍从来不说废话，从来不说客套话，从来不说没有意义的漂亮话。他说“最干净的地方”，就是真的最干净的地方。他说“带你来”，就是真的，只带你来。

天黑之后他们才回到帐篷。母亲听到脚步声，在里面轻轻喊了一声。曲珍掀开帐帘，先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把今天的大致行程汇报了一遍。去了措姆隆巴，冰舌又退了一点，拍到了浮冰的彩虹，路况还行，客人没有高原反应。

谢玖言听到“客人没有高原反应”的时候忍不住想纠正。他不是客人了。至少他自己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客人了。但“不是客人”是什么？他没往下想。

晚饭后，帐篷里又只剩下一盏酥油灯的光。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谢玖言和曲珍各自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帐篷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牦牛的低哞，然后又被风声盖过。

谢玖言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冰湖的深蓝色湖水，浮冰边缘那道极细的彩虹，冰舌崩落时低沉的轰隆声，还有曲珍在夕阳里说的那句话。

“曲珍。”他对着黑暗说。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地方，措姆隆巴。女神留下的眼泪。”

“嗯。”

“我记住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曲珍轻轻翻了个身，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就好。”

谢玖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他在心里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翻看一本还没写出来的书。那本书里的每一章都有曲珍。

他还不知道这本书会写多少章，也不知道会写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