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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1页）

陈炯来的时候，谢玖言正在帐篷后面劈柴。

斧子是从巴桑那儿借的，柄有些松，每挥一下斧头都像要从手里飞出去。谢玖言劈得不好，木头老是歪，劈出来的柴条粗细不一，东倒西歪地堆了一地。

曲珍在旁边整理鹰羽，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慢慢来的安定。

这样的下午，谢玖言已经过出了瘾。他喜欢这种什么都不用想，只把手上的活干好的感觉。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和草原上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拖拉机的突突声是粗粝断续的，摩托车的声音是呼啸的。而这阵引擎声低沉而均匀，像一头野兽在远处稳稳地逼近。

谢玖言停下斧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曲珍也站了起来，手搭在眉骨上，往南边看去。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出现在草场边缘。它开得不快，但底盘高，轮胎宽，压过草甸时发出一种沉闷而自信的摩擦声。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谢玖言注意到车牌是拉萨的。

越野车在帐篷前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出头，中等身高，微微发福，但肩背仍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软壳冲锋衣，袖口整齐地挽着，脚上是一双价格不菲的徒步鞋，看起来和这片草场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我早习惯了这种地方”的从容。

他关上车门，摘下墨镜，眯着眼环顾了一圈，然后朝曲珍走过来。

“曲珍！”他老远就扬起手，脸上堆着笑，步伐轻快而稳健，“终于找到你了。平措给我指了路，说你们今年转场到这边来了。这地方真不好找。”

曲珍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欠了欠身：“陈总。”

“叫陈哥就行。”陈炯走到曲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是去年秋天，在阿里镇上。现在变得更帅了。”

谢玖言站在帐篷旁，手里还拎着斧头。他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他看这个男人的手落在曲珍肩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那种自来熟的，有意显示亲近的动作，让谢玖言心里升起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好吧，很烦很烦。但他没动。

曲珍回头看了谢玖言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带着一点歉意，也有你等我一下的安抚。然后他对陈炯说：“陈哥，屋里坐。”转身引着他往帐篷那边走。

谢玖言把斧头搁下，跟在后面。陈炯经过他身边时，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谢玖言也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

帐篷里，曲珍端来一壶刚煮好的酥油茶，摆在矮桌上。陈炯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赞叹了一声“好茶”，然后开始说话。

谢玖言坐在角落里，靠着帐篷的支柱，手里摆弄着方才从地上捡的一小截木条。他的位置能看清陈炯的每一个表情，也能看清曲珍的每一个反应。

陈炯说了很多。他说他去年在平台上偶然刷到曲珍的作品，惊为天人。他给好几个人看过，都说这水平能上《国家地理》。他这次专门从拉萨过来，就是想和曲珍认认真真谈一次合作。他带来了合同，也带来了诚意。

“你的照片不需要任何修图，原片就够震撼。但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陈炯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像是真心实意在替曲珍着急，“你太低调了。账号没运营，不互动，不投稿，不卖图。啥也没有。你拍了九年，除了几个播放量，什么都没积累下来。”

曲珍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睛垂着，看着矮桌上的茶碗。茶碗里的酥油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陈炯继续说：“我能帮你。我的团队可以做文案包装，帮你把‘藏地星河’这个概念做起来。你现在这个‘念青枕星’的传说，太小众了，城里人听不懂。不如换成更直观的标签，比如‘离天堂最近的光’这种。照片配上你的诗，但诗也要改一改，不能太素，得让人一眼就有转发的冲动。”

谢玖言的手指捏紧了那截木条。他抬头看了曲珍一眼。曲珍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仍是安静的，只是嘴唇比刚才抿得紧了一点。

陈炯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在意。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曲珍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五万块钱。定金。如果签约，我保证你一年收入不低于十五万。当然，这只是开始。”陈炯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谈判者特有的诚恳，“另外，你阿妈的眼睛我找拉萨的专家问过了，白内障加眼底损伤，不是绝症，但拖不得。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手术费我出。你带她去拉萨住着，好好治。”

听到“手术费我出”五个字的时候，曲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谢玖言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很小，但谢玖言看得一清二楚。

“条件呢？”曲珍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谢玖言听出来了，那平静比平时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