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止于此。”
李堰擦去竹条上的泥水,揣进怀里,神情难得有些凝重:“看到那里的麻布片了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梁稼抬手遮在眉骨上,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麻布被河水冲刷得几乎透明,非得眯着眼细细辨认,才能看出是一个个袋子的形状。
“修坝时用土袋挡洪波,难道不对?”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堰抿着唇,低声道,“这道水坝不是汉时那个修艾山渠的太守建的,是后续决口时临时抢修出来的。”
他伸长探杆,连汤带水铲了些泥上来,用手抹开向梁稼展示着。
“黄土装袋沉在河底,这是抢险的做法,后续等洪峰过去,应该排木桩下柴笼重新加固。但这条潜坝,却只是在土袋上放置竹笼,粉饰太平而已。
“说这抢修潜坝的人不懂行,他知道要应当修多高。但说他懂行,后续却用竹笼加固。”
电光石火间,梁稼反应过来:“抢修的人本就没想着让河口有多坚固耐用,最好是三年一坏,五年一修。”
他心头大震,像是有什么蛰伏已久的猜测喷薄而出:“但另有人更急,都等不及潜坝自己坍塌,就割开了竹笼……不对,不是另有人!”
“陆家在回乐县修的河口,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毁坏……”
“陆家?”
李堰眸光一闪,敏锐地抓住了那声低语:“什么陆家?”
梁稼少时不长在回乐县,后来又长年在长城以外游走,故而对回乐县诸事不算熟悉。但这个陆家,却是南来北往的人听了都要震三震的。
陆家同梁稼一样,祖上也是军镇贵族,只不过更显赫——主脉家中出过两位皇后,一位大将军。
素来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主脉风光,灵州陆家虽然是旁支,却也跟着沾光,渐渐起势拥兵。待到前朝皇室衰颓,这家还出过南下造反的军头。可惜浑水没搅成,还被彼时的宣王,如今的天子带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大景初立,陆家消停不少,却仍是树大根深的地头蛇。哪怕是方道虎,也不得不对回乐县中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堰有些糊涂:“当地豪强,不应该修河通渠,惠泽乡里,培树贤名?真要再起兵,这样也方便些。何苦干这种自毁长城的赔本买卖?”
“……起兵这事儿,你如今敢说,陆家都不敢想了。只有些家丁护院,早不做从前驾临长安的美梦了。”
梁稼眉头紧拧,又在记忆深处挖出了最关键的一点:“陆家的二儿子陆饶,会些仙家妙法,能使禾苗增长,疾病痊愈。四年前,回乐县好像来了一班神神叨叨的方士,不知怎么就和陆家对上了,还要和陆饶在河口打擂台……”
“结果呢?”
“那伙方士死了两个,据说是陆饶下咒将人弄死的。当夜灵州大雨,河水暴涨,潜坝应该就是在那时毁掉的。”
……原来如此,还以为灵州地界能有多少新鲜事儿。
除却方士斗法的部分,李堰是越听越熟悉。早年在颍川时,这种所谓乡贤豪杰层出不穷,无非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时局混乱,才得以把持水利。本地百姓招惹不起,为了自家的田地能有水用,只能捏着鼻子听话,任人鱼肉。
待到郡守卫南荒上任,手中兵符一亮,这些宗族也顿时偃旗息鼓重新做人了。
卫南荒尚且是个书生,手中有兵都能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这帮作乱的小人。更何况方道虎一个武人出身,手下精兵强将可有上万。不说别人,单就一个梁稼领着夜不收,都能给陆家收拾了,何苦要忍这么久?
李堰慢慢整理着思绪——河口斗法、方士暴死、天降大雨、潜坝坍塌。
连起来怎么看,都仿佛陆饶真有通神的本领……
他问梁稼:“你亲眼见过陆饶作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