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完全就是唬人了——任凭梁稼再怎么于军中积威深重,也断没有无令带兵抄家的道理。
昨夜河口一役,他私自传令调兵前来,往大里说,已然是罔顾军纪了。虽是为了李堰特事特办,方道虎想必不会深究,但过后也免不了要备案解释一番。
张三山自然不可能懂这些,惶惶称是,连滚带爬躲回了柜台之后,缩住不动。
梁稼仍紧皱着眉头,往院中而去。临到门口,他拦住李堰,拔刀挑开门闩,缓缓推动。
木门吱呀作响中,混杂着金铁刮蹭的细微声响。他松了一口气,推开门捡起掉落的薄铁片,冲李堰晃了晃。
“回乐难得有个还算老实的。”
李堰想一想,问道:“张三山有什么不对劲吗?”
“也可能是我想岔了,”梁稼旋身合上门,室内霎时昏暗下来,“怎么就偏偏在今日来了个同陆家有仇的?还是那小女孩的哥哥?”
他冷笑:“能卖女儿的人家,会出什么好人?至于张济川的手稿,更是没影的事儿。”
“他掉两滴眼泪,你还真信了?”
……倒也未必不能信。
李堰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唰唰向前翻,将一行字举到梁稼面前。
是一封公文,被截取抄录下来。
“十七年前,张济川曾上书当时的灵州刺史,洋洋洒洒两千字言及修整艾山渠之必要。这封公文在灵州留下了原本,是我翻架库时翻到的。”
“张三山和陆家倒不至于缜密到,为了防备我,提前多年伪造公文。”
他轻轻笑着,眼波里含着一抹决胜千里之外的笃定。
“梁稼,爱看书有时也不是破毛病。”
谁不爱看书了…?
梁稼冥思苦想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借从前的话揶揄自己,耳尖一热,直觉有些挂不住面子。
“……没大没小的。”
他轻斥道:“我长你七岁,不称官职,你也该称我一声梁兄。”
李堰:“你不取表字吗?”
“……我八岁没了娘,十四没了爹,上哪儿找人取表字去?”
自知说错话,李堰后悔得直咬舌头,不由沉默下来。何曾想当事人却没心没肺地笑着:“叫声梁兄来听听?”
倒是白心疼他。
李堰心头发堵,依旧久久不语,久到梁稼甚至怀疑自己冒犯了什么世家大族的规矩,惹人不快。
他退开一步:“行了,别丧个脸,我开玩笑的……”
“以后别叫我李主事,我有表字,”李堰把笔记收在怀中,打断了梁稼零碎的解释。
“我字安流,以后如此叫我,行吗?”
“梁兄?”
……?
梁稼闹不明白他是哪根筋扭着了,只敷衍地应道:“安流,李安流,安流大人。好不好?满意不?”
李堰似乎是终于满意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多云转晴喜笑颜开,乐呵呵答应着:“梁兄。”
年轻人有一把清润低沉的好嗓音,平日听得舒服顺耳,此时却莫名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绵软。梁稼浑身寒毛直立,警觉地感到危机。他又退开一步,僵硬地转移话题。
“陆饶的把戏,连方道虎都宁可信其有,怎么偏偏张三山一眼能看出是装神弄鬼?”
他看向李堰:“为什么是张三山?”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只在客舍里做个小小值守,终年生活在回乐,怎会有如此见地?
“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