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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讯（第2页）

劳伦斯点头：“但，赫尔斯太太声称自己事发当晚一直待在房间里。

“三号嫌疑人：杰克逊先生。我们查到三个月前，他曾不慎打碎巴尼特先生一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需赔偿四千英镑，而杰克逊先生的年薪为九百五十英镑，即赔偿额约为四年的总收入——这是不小的经济压力。据他本人所述，自巴尼特先生将那封信交给他后，他便回到休息间休息了。另外，暂无证据表明他知道安妮上楼的时间。

“四号嫌疑人：米勒小姐。她住在怀特韦尔，是伦敦近郊的一处镇子，每日需搭乘火车通勤约一个小时。据调查，米勒小姐同时兼任两份工作——在巴尼特酒店担任送餐员，同时在怀特韦尔一家杂货铺做收银员。送餐员的工作时间是早晨五点半至下午一点半，收银员则是下午三点半至晚上九点半。十九号当天，有超过五位当地居民证实，米勒小姐一直在杂货铺忙到九点半打烊。那个时间已经错过了当天从怀特韦尔开往市中心的最后一班火车，就算立刻开车出发，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抵达酒店。因此，她不具备作案时间。

“五号嫌疑人：格林太太。经调查，未发现她与死者之间存在明显过节。十九日当天，邻居在下午五点多曾见到格林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格林先生则一口肯定太太整晚都在家中，吃过晚饭后一直在帮小儿子做手工作业，直到入睡。

“六号嫌疑人：霍尔先生。同样未发现他与死者之间存在明显矛盾或过节。他本人则表示，案发当晚他一直在电梯里当值。

“七号嫌疑人：富兰克林先生。”劳伦斯侧过身，指向后排的长椅角落，“今天也来到了现场。”

我循着方向望过去，那里蜷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外套皱巴巴的，露出的指关节上有几道刚结痂的裂口，手背还有一片淤青。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认出那是谁。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被债主堵在家里要债。据他后来交代，当晚他上楼找巴尼特先生，本是想哄骗对方参与投资，缓解自己的财务困境。然而巴尼特先生最后以风险过高为由没有答应。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坦言想借钱周转，结果被一口回绝。他感到羞辱和崩溃，当场砸碎了手中的酒杯，撂下几句狠话后就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房间，此后再没出过门。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安妮会上楼。”

随着罗列完各位嫌疑人，法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肃静！”验尸官再次维持秩序，然后询问劳伦斯是否还有补充。

“有的。”劳伦斯清了清嗓子，“尽管我们已经锁定了若干嫌疑人，但目前仍缺少能够直接指认真凶的关键性证据。”

验尸官点了点头，记下之后，便按顺序传唤在场的每位嫌疑人上前核对细节。过程并无特别之处，与劳伦斯探长此前的陈述基本一致，此处不再赘述。

案子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在场的人，却没有人能够解开。我已经不指望能找到凶手。

聆讯进入尾声。

正当我等待验尸官落下最终结论时，柯林斯小姐却再次举起了手。

“请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柯林斯的嗓音遍彻法庭，“安妮是自导自演？她故意制造那些所谓的矛盾，好洗清自身的嫌疑？”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进法庭里昏昏欲睡的空气中。我原本靠着椅背，快要阖上眼，听到这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劳伦斯得到验尸官的示意后，回答：“我们不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我是说——她为什么要做一个完全不利于自己的局？”

“这恰恰是她的高明之处。表面上关键证据都指向她，但仔细调查却发现很多地方的逻辑站不住脚，反而成为无法定罪的关键。”

“什么意思？”劳伦斯蹙起眉头。

“假设安妮是凶手，她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并且在葬礼上听说——”她抬起双手，在半空中比了个引号，““父亲”要修改遗嘱。为了不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同时，巴尼特先生临时决定来伦敦恰好帮了她很大的忙。一是这里是她上学和做实验的地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不惹人怀疑地搞到□□粉末并配制；二是通过酒店的布局转移视线。

“她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配好了高浓度的□□溶液，抽进注射器里，等待时机下手。那晚，巴尼特先生恰好打电话叫她上楼——实话说，我们无法确认电话的内容，目前全凭安妮小姐的一面之词——不过就算没有这通电话，我认为她也会上楼实施谋杀。

“她的计划从始至终都不是把这场死亡伪造成疾病突发——当然，就这么结案会省去很多事情。但是她不能赌，因为她无法确保巴尼特先生不被尸检。一旦尸检，谋杀的秘密就会败露，所以她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而一旦立案谋杀，她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嫌疑人。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彻底洗清自己，而是让案子无法锁定真凶——根据现行法律规定疑罪从无，她就能全身而退。

“她故意设下矛盾点——比如丢掉的针筒，残留的溶液、窗把手的指纹。当矛盾点多了，自然会让人怀疑她是被栽赃的。可这还不够。警方往往只想快些结案，未必愿意深查。结果也正如她所料。但没有关系，她还有后招。

“她在关键时刻找上一个人，一个足够聪明、足够较真的人，来把水搅浑——也就是著名的侦探索科诺夫小姐。她利用索科诺夫小姐发现那些故意留下的破绽。只要她把嫌疑扩散开，这桩案子就会变成一桩悬案，而她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说不定，”她顿了顿，补充说，“她是故意告诉赫尔斯太太自己要上去的。”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哗然。

柯林斯小姐的一番话彻底打开了一个新角度，我坐在那里，背脊上浮起一层冷汗。

验尸官也顾不上维持法庭纪律。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问道：“柯林斯小姐，你的推理听起来有一定的道理。但法庭需要的是证据，你能否提供任何物证来支持你的结论？”

柯林斯小姐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没有。我只是在提出一种可能性。”

“好吧，既然如此，法庭只能把这个可能性列为推测，不做结论。”

听到这话，我大致能猜出结果。不出我所料，验尸官最后高声宣布：“经陪审团裁定，本案为故意谋杀，凶手身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