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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第1页）

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顺着街道慢慢走。街边的摊位大多已经收了，有几家还亮着灯，但大多数门板已经合上了。

拐过一道弯之后，路边还有一个小摊没完全收完。木板搭的台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上还剩着几样东西——一小捆干草，两根短绳，还有一串糖葫芦插在粗竹筒里，竹筒立在台面一角。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低头把剩下的零碎东西往一只布袋里收。她动作慢，像是收了一整天的摊，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像是落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经过。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伸手把那串糖葫芦从竹筒上取下来，朝我递了一下：“拿去吧，收摊了，没人买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那串糖葫芦。竹签串着，红亮亮的，已经裹了一层糖衣，在灯下泛着光。我没说话，也没有伸手。她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吧，天冷，甜的暖人。”

我接过来。糖衣摸起来有一点硬，但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从炉台上拿下来不久。我把那串糖葫芦握在手里，说了一句：“谢谢。”她摆了摆手，像是说“没什么”，然后弯腰把布袋口系好，站起来，把木板收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步子不快，但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串糖葫芦。竹签的末端有一点毛刺，握着不太滑。我低头看了看，那层糖衣在灯下微微反光。我咬了一口，糖衣碎了，酸甜的味道一起涌上来，比想象中要甜，酸味只是带过一下，糖衣化开之后，山楂的果肉是软的。我站在原地吃完了一整串，竹签握在手里，没有丢。

我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

在陈家庄的时候有人在街上卖这种东西，但没有人给我买过。我走回客栈的路上，把那根竹签拿在手里，然后把它放在客栈门口的台阶边上，没有再回头看。

我回到客栈，上了楼，推开门，房间里还是暗的。

我没有点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我坐在黑暗里，嘴里的甜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舌根还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酸甜残留。站起来，在床边躺下，没有脱外衣。窗外的风重新吹起来，经过屋檐的时候发出均匀的低响，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说话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不大但连续，像是这座镇子已经醒过来了。我坐起来，把短刀别回腰间，把东西收进怀里，下楼，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没人，我推开门走了出去，早晨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人。

我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过昨晚那道弯。那个摊位还在，但木板还没架起来，竹筒还没有插上，台面是空的。

摊子后面是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磨损印，像是长期被手推过形成的痕迹。我走过去，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那扇门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子，放在门槛边的石面上，银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在早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我直起身，没有敲门，也没有等，转身走出了巷子。

我走回主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比刚才更多了，人群正在向镇子出口方向流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慢慢形成。

我没有停留，汇入人流，跟着他们的方向，一起往镇外走去。

过了那道矮墙关口之后，路边的景色变快了。田埂不见了，房屋变密了，路边开始出现石砌的矮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左边是“青石镇”，右边是“枫溪渡”。我选了右边。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驿站。比西洲那边看到的都大，石砌的，门口有人进出。我还没走到门口，驿站里走出来一个穿灰衣的人，他看了我一眼：“往前走的？”我说是。他说：“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雨刚过，有些路段还没干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留，沿着路走了。我站在驿站门口，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路确实不好走。雨刚过不久，路面是湿的，低洼的地方积着一层薄水，踩上去泥泞，鞋底沾了厚厚的泥。

我放慢了速度，找硬实的地方落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风开始变大，云层压低了，像是又要下雨。我加快脚步，在雨落下来之前走到一处棚屋。棚屋不大，木柱撑着顶，顶上的草已经旧了，但还能挡雨。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是个老人，背着一只旧布袋，靠墙站着。他见我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雨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不算大，但持续。雨停之后，我走出棚屋，路面比刚才更湿了，但能走。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根新立的木桩，顶端刻着一个方向标记——不是官方的，是刀刻的。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标记指向一条偏路。风从那条小径的方向吹来，比主路那边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