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沈家婆媳在后院住了七日,浆洗缝补的活计做得利落,院子里晾满了刚洗过的旧帘子和桌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个两三岁的孩子也不怎么哭了,偶尔在院子里蹒跚着走两步,碧桃有空便逗他玩。苏凤鸣每日照常理账出货,跟她们碰面的时候点个头便过去了,不算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日午后,苏凤鸣正在账房里对盐运第三季的货单,沈家老太太的儿媳忽然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没缝完的旧布,脸色白得吓人。她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苏东家,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苏凤鸣放下笔,让她进来坐。她没坐,就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那块旧布,声音压得极低:“我从前听砚之跟他爹说话的时候提过一件事。去年退婚那桩事,不是砚之自己的主意。是……是京城那边有人递了话,让他退的。说是太子的人。”
苏凤鸣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瞬。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妇人。她记得沈砚之的弟媳姓周,是扬州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嫁进沈家不过三年,平日里话不多,胆子也小。此刻她站在账房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确定?”苏凤鸣问。
“我确定。”周氏的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屋里哄孩子睡觉,隔着墙听见的。砚之他爹说‘太子的意思不能不听’,砚之问‘退了婚之后苏家那边怎么交代’,他爹说‘苏家一个商户,退了便退了,还用交代什么’。后来……后来沈家出事,我谁也没敢说。如今砚之流放了,沈家也没了,我憋在心里难受,想来想去还是跟您说一声。”
苏凤鸣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把门帘放下来,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你还记得别的吗?”
周氏在凳子上坐下来,手还在抖。她想了想,又说了几件事:太子的人当初递话的时候,不光说了退婚的事,还提了苏家那批货。说是“苏家若不识相,货也留不住”。后来二叔苏文忠挪货、沈砚之退婚、盐商沈家插手,这一连串的事背后都有太子党的影子。沈家当时依附太子,替太子做过不少事,退婚苏家只是其中一件。太子党看中的是苏家在北路上的商路——那条路若被太子党拿到手,便能替他们往北边私运盐引和铁器。
苏凤鸣听完之后,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去年春天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只觉得退婚是沈砚之薄情、二叔贪财、盐商沈家趁火打劫。如今回头再看,这些线全都连在一处,源头在京城——太子党在暗中操盘,沈家是执行者,二叔和盐商沈家是跑腿的。而苏凤鸣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要退婚、要夺产、要把苏家彻底按下去。
她想起去年萧景琰到扬州来的那次微服私访。他进她的铺子看货、问账、谈望江楼,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如今想,萧景琰当时恐怕已经知道太子党在扬州的动作,他进苏记铺子未必是偶然,他是在看——看这个被太子党盯上的商户女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后来他回京上了那道巡查两淮盐务的折子,再后来他查了沈家、掀了周家钱庄、挖了赵秉文的科场舞弊案。这一连串的事,从头到尾都连着同一根线——太子党在扬州的暗桩,被他一颗一颗地拔干净了。
苏凤鸣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素纸,把周氏方才说的话简要记了下来,然后递给她看了一眼:“你看看,我记的跟你说的对不对。”
周氏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苏东家,太子的人当时还提过一个名字,姓魏,说是‘魏大人’。我不知道那是谁,但砚之他爹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特别恭敬。”
姓魏。苏凤鸣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她在扬州不认识姓魏的,但京城里有名有姓的魏姓官员,萧景琰那边应该查得到。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账册里,然后站起来对周氏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不要跟别人再提。你婆婆那边也别说。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周氏连连点头,站起来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凤鸣一眼,小声说了句:“苏东家,谢谢您收留我们。我知道沈家对不起您,但您对我们娘几个,比我从前在沈家过的日子还好。”
苏凤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周氏掀帘子出去了,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沈老太太哄孩子的声音和碧桃晾衣裳的动静,一切照旧。苏凤鸣坐在桌前,把方才记的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太子党、魏大人、北路商路、盐引私运——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一张比沈家旧案大得多的网。她去年递到巡抚衙门的那些东西只掀了这张网的一角,萧景琰后来查的盐政案和科场案各掀了一角。如今这张网的第三个角——太子党在北路的暗桩——被她拿到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木匣最底层,压在那张商路图下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五月的午后日光白花花地照进来,院子里晾着的旧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沈家那个孩子在竹筐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苏凤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还摊着盐运的货单和加盟铺的账册,她拿起笔,继续往下核。该记的记下了,该做的还要做。但她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心里比方才沉了一分——太子党的线她从前只是猜测,如今确认了。这意味着接下来不管做什么,她都得比从前更谨慎。那张网还没有收,她得把自己放在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