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彧回到城市已经半个月了。工作室在城东的老居民区里,一楼是暗房和办公区,二楼住人。墙上是这些年拍的照片,西藏的经幡,新疆的胡杨,内蒙的草原,还有最新增加的,白水寨的梯田。朋友陈默来的时候,严彧正在整理那些寨子的照片。“哟,大摄影师回来了?”陈默拎着两瓶啤酒,熟门熟路地进来,“听说你在山里待了好几个个月?够能待的啊。”严彧抬头笑了笑:“山里好,清净。”“清净?我看是乐不思蜀吧。”陈默把啤酒放桌上,凑过来看照片,“这些都是在寨子拍的?不错啊,光影抓得好。”他一张张翻看着,晨雾梯田,溪边洗衣的妇人,染布坊的年轻人,鼓楼下棋的老人,还有榕树下那个靛蓝色的身影。“这谁?”陈默指着那张背影,“构图不错,人物和环境融合得很好。”“寨子里的人。”严彧说得很淡。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看照片。晚上两人在二楼的小客厅喝酒。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和寨子的夜晚完全不同,那里只有月光,星光,溪水声。“说说吧,”陈默灌了口啤酒,“这次回来,感觉你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陈默靠在沙发上,“以前你从外面回来,都是滔滔不绝说一路见闻,急着整理照片准备新展览。这次呢?照片是整理了,但人蔫蔫的,话也少。”严彧没说话,只是喝酒。啤酒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是因为那个人吧?”陈默忽然说。严彧的手顿了顿:“什么人?”“就照片里那个,蓝衣服,长头发。”陈默笑,“你拍了他不少照片啊,从背影到侧影,从采药到做手工。我说严大摄影师,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拍人物了?”严彧沉默。“得,我不问了。”陈默摆摆手,“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这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心里有事。”“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陈默笑,“28岁的老铁树,终于开花了呗。”这话说得直白,严彧一口酒差点呛到。“胡说什么。”“我胡说?”陈默凑过来,仔细打量他,“严彧,咱俩认识多少年了?高中到现在,十多年了吧?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他掰着手指头数:“大学那会儿,系花追你,你躲;工作后,甲方千金示好,你装傻;前年那个画廊老板,又漂亮又有气质,你愣是跟人聊了一晚上摄影技术。”“那是因为……”“因为没感觉。”陈默打断他,“你每次都这么说。可这次呢?这次有感觉了吧?”严彧不说话了。他没法反驳。因为陈默说得对。“说说,”陈默又开了一瓶啤酒,“是个什么样的人?”严彧看着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气泡,像寨子溪水在阳光下泛起的波光。“他……”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叫朝慈。”然后他就说了。说那个在榕树下睡觉的年轻人,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说那身永远干净的靛蓝色衣服,说那个种满花草的小院子,说那间温暖的小屋,说那些绣品,那些陶罐,那些风铃。说酸汤鱼的香气,说竹筒饭的甜糯,说雨后采的菌子,说雪中上山的风景。说那双教他做风铃的手,说那个在月光下说“顺其自然”的侧脸,说那句“如果想来,自然就来了”。他说得很慢,很细。有些细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记得这么清楚。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插话。直到严彧说完,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难怪。”“难怪什么?”“难怪你这次回来,魂不守舍的。”陈默说,“这是真栽了。”严彧苦笑:“栽什么栽,人家又没说喜欢我。”“那你喜欢他吗?”严彧不说话了。喜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想起寨子,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朝慈。想起朝慈,心里就暖,就软,就空。“我不确定。”他最终说,“我只知道,我在寨子的每一天,都很踏实。看见他,就觉得安心。”“那你干嘛回来?”陈默问,“既然那么踏实,那么安心,留下啊。”“他说我该走。”严彧说,“他说这里是我旅途中的一站,不是终点。”陈默愣了愣,随即笑了:“这人倒是清醒。”“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比你明白。”陈默说,“严彧,我问你,如果当时他留你,你会留下吗?”严彧想了想,点头:“会。”“那然后呢?”陈默问,“你在寨子待一年,两年,然后呢?你的摄影怎么办?你的展览怎么办?你的山河湖海怎么办?”严彧沉默了。,!这些问题,他其实想过,但刻意回避了。“那个人他是对的。”陈默认真地说,“他让你走,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他知道你要是因为一时冲动留下,总有一天会后悔。”“可我不觉得是冲动……”“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陈默说,“严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爱摄影,爱自由,爱在路上的感觉。寨子再好,也是你世界的一部分,不该是你的全部。”他顿了顿:“那个朝慈,他懂你。所以他放你走。”这话,和朝慈说过的,何其相似。严彧心里一震。原来,朝慈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那我……”他听见自己问,“该怎么办?”“该干嘛干嘛。”陈默说,“继续你的摄影,办你的展览,走你的路。如果那个朝慈真的适合你,时间会给你答案。如果不适合,你强求也没用。”他说得轻松,但严彧听出了话里的道理。是啊,该干嘛干嘛。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只是心里空,对吧?”陈默看穿他的心思,“正常。第一次动心的人,都这样。”严彧苦笑:“你怎么知道是第一次?”“废话,你之前那些能叫动心吗?”陈默翻白眼,“充其量就是好感。这次不一样,你一提他,眼睛都亮了。”“行了,别愁眉苦脸了。”陈默拍拍他的肩,“我给你出个主意。”“什么主意?”“你不是要办寨子的摄影展吗?”陈默说,“好好办,用心办。把你在寨子感受到的一切,都通过照片传达出来。如果那个人看到了,会明白你的心意。”严彧心里一动。是啊,摄影展。他一直想办,但回来后一直没心情准备。现在看来,是该动起来了。“还有,”陈默又说,“保持联系。不是天天联系那种,偶尔发个消息,寄张明信片。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也让他知道,你没忘记。”“他会回吗?”“回不回是他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陈默说,“感情这种事,尽人事,听天命。你尽力了,结果怎样,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又是这四个字。严彧笑了:“你怎么说话跟他一个调调?”“说明我懂啊!”陈默得意,“虽然我没谈过这么文艺的恋爱,但道理相通。”那晚,陈默待到很晚才走。两人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送走朋友后,严彧没有立刻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在他眼里,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幅画面——月光下的寨子,溪水潺潺,榕树静默。一个人坐在廊檐下,安静地看着星空。风铃叮咚作响。一个清脆,一个闷闷的。严彧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桌上摊着那些寨子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朝慈绣那幅梯田时的侧影。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摄影展的策划案。标题就叫《山间岁月》。他要办一场最用心的展览,把寨子的美,寨子的人,寨子的生活,都呈现出来。特别是朝慈。虽然不会有正脸,但那些背影,那些侧影,那些瞬间,会说话。会告诉看展的人,那里有一群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工作到凌晨,严彧才去睡。梦里,他回到了寨子。朝慈在院子里浇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回来了?”他说。“嗯。”严彧说,“回来了。”然后梦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严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开始认真准备摄影展。联系场地,设计布展,挑选照片,写解说词。每天忙到很晚,但很充实。偶尔,他会给朝慈发消息。不多,一周一两条。有时是拍到的有趣照片——城市角落里的一棵老树,公园里晒太阳的老人,雨后的彩虹。有时是一句话——“今天整理照片,又看到梯田那张,雾好像动了。”朝慈回得很少,很慢。但每次回,哪怕只是一个“嗯”,严彧都会高兴半天。一个月后,摄影展的场地定下来了,是市中心的一家艺术空间,位置好,空间大,策展人看了严彧的作品,很感兴趣。签合同那天,严彧给朝慈发了条消息:“摄影展定了,下个月。你会来看吗?”这次,朝慈回得很快:“看情况。”就三个字。但严彧笑了。因为他知道,朝慈没有拒绝。那就是有可能。日子一天天过,城市从冬天进入春天。路边的树开始发芽,公园的花次第开放。严彧的摄影展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照片选好了,场地布置方案定了,宣传也开始做了。这天晚上,他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地址是空的,但严彧一看包装就知道是谁寄的。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一小包干花——金银花,晒干了,香气依然清雅。还有一张小纸条,朝慈的字:“春天来了,后山的金银花开了。晒了点,泡茶喝。”严彧拿起干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清香扑鼻。仿佛能看见,朝慈在后山采花的样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朵一朵,采得很认真。然后晒干,打包,寄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手里。严彧心里暖暖的,软软的。他泡了杯金银花茶。热水冲下去,花朵在水中舒展,香气弥漫。喝一口,清甜润喉。像寨子的味道。像朝慈的味道。:()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