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沈兄报到,来得也够巧。”
“我昨日便到了宣城。”沈既明道,“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早听说县衙连告三日,本想先看看动静,没想到才开堂,就看到陈记的人来送死。”
“所以你就看着我打他?”
“不然呢?替你递棍子?”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一扯:“你递的棍子,本官还嫌细。”
沈既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像云开雾散,把他脸上原本那层温润的假面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快活。
“顾兄,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砚之没接话,只把冷茶放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差事。”
沈既明接过一看,是县衙的田亩清册,上头用朱笔圈了几处,全是城西顾渚山一带的茶园。
“明日开始,你带两个人去把这些园子的地契存根调出来。”顾砚之道,“我要知道三年前陈记买这些地的原始契书,存在县衙的还是存在府衙的,经手人是谁,用了谁的印。”
沈既明翻开看了看,眉头微挑:“你怀疑县衙的地契被人动过?”
“不是怀疑。”顾砚之抬起眼,“刘有田那张地契上的印,是伪造的。”
沈既明手一顿。
“他手里所谓的地契副本,我仔细看了。纸是旧纸,字也对得上陈记管事平日的笔迹,可上头那方县衙的朱印,色料不对。那印泥里有银朱和冰片,是近两年才出的新方子。三年前宣城县衙还在用旧方红印,颜色不可能那么鲜。”
沈既明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那份地契是近期才做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真的地契换走了,又给刘有田留了一份假的,让他以为自己攥着铁证。”顾砚之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刘有田被人当枪使了。”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接他的状子?”
“接,为什么不接。”顾砚之道,“有人想让我用刘有田的案子去碰陈有德,那我就碰。对方要的是两败俱伤,我偏要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沈既明盯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看出来了?”
“今早才看出来的。”顾砚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那方印的印色太新了,新得扎眼。”
“那你当堂打吴三,也是故意的?”
“陈有德的人敢在开堂第一天闯上公堂,背后若没人撑腰,他不敢。”顾砚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打的是吴三的屁股,抽的是他背后那人的脸。”
沈既明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看了顾砚之,可此刻忽然发现,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是一种不合年龄的深,像一口不知打了多少年的老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冰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沈兄。”顾砚之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往后在我这衙里做事,有什么想问的,最好一次问完。”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在背后琢磨。”
沈既明笑了:“巧了,我也不太喜欢琢磨人。我更喜欢当面问。”
顾砚之睁眼看他。
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顾兄,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查陈有德,当真是为了宣城的茶税,还是为了别的?”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衡量什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墙根老桂树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