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茶上市的账册堆了满案,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笔都看得仔细。茶税新法推行了大半年,各房各吏的配合已经顺了,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她在每一本的末尾批了个“阅”字,又圈出了几处需要在下个月复核的数目,便合上册子,传了周主簿进来。
“周主簿,秋茶上市之后,有没有私商闹事?”
“回大人,没有。自打去年那桩事之后,城里的私商都补了牌照,如今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再闹了。倒是润州那边来了几个私商,想在宣城开分号,手续还没办,小的让他们先等着。”
“让他们办。”顾砚之道,“手续齐全便准。不分本地外地,一样的规矩。”
周主簿应了,退了出去。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他进了后堂,在对面坐下,将邸报摊开。
“京城的消息。裴帅的奏报和你的呈文都到了。朝廷批了,谢琏押解进京,秋后处斩。白亭驿的残部由裴帅就近收编,黑石泉的那六十来个人,裴帅已经派人去招降了,说是降者不杀,愿意留下的编入甘州大营,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另外,吏部那边也回了话,说景和二年的调令存根已经找到了,冯安的名字入了档,你父亲的案卷上也补了一条注。”
顾砚之接过邸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周鹤年那边有没有信?”
“有。附在邸报里来的。”沈既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他说吏部那边的事他已经办妥了。冯安的调令存根入了档,当年经手的人也都查清楚了。另外他问你一件事——天子有意让你回京,授户部主事。你回不回?”
顾砚之拆开信看了一遍,跟邸报上说的大同小异。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此人可用,但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她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不回。”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再劝。他只是将邸报收好,站起身来。
“那便不回。宣城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顾砚之点了点头,翻开下一份公文。沈既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顾兄。”
“嗯?”
“你父亲的事,算是了了。”
顾砚之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既明看了她一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
窗外,秋日的天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案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顾砚之坐在光里,低头批着公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案角搁着那枚莲花佩,被日光照得温润透亮,像是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露水。
她写了一阵,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可咽下去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窗外,宣城县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远处传来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