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肖静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三个月的身孕让腹部有了明显的弧度,但远看并不显眼。
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色比旅行时苍白了些。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嗯。”他换鞋,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你爸在厨房切水果,去打个招呼。”她说完,继续低头看手机,手指却在屏幕上方停住了。陆小峰走进厨房,陆川回头冲他一笑:“小子,黑了点!大学伙食不错吧?”“还行。”他洗了手,帮忙端水果。果盘装了哈密瓜、葡萄和苹果,晶莹剔透。他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肖静伸手去拿牙签,他也同时伸出手去拿一颗葡萄。指尖在果盘边缘相触,像被静电击了一下,两人同时缩回手。牙签盒被碰倒了,几根牙签散落在茶几上。“对不起。”他说。“没事。”她应道,声音有些发颤。谁也没有道歉——因为道歉说明他们感觉到了什么。陆川从厨房走出来,浑然不觉地坐下,插起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你们娘俩怎么这么客气?吃啊。”小峰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迸开,酸甜得让他皱眉。肖静也默默拿起一片苹果,慢慢地嚼。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阵传来,但三个人各怀心事。
转眼又过了一周。
周五下午,陆川打电话说公司临时要加班,晚上可能回不来。
小峰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听到这个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要不要回去,但书包已经背上了。
傍晚六点,他推开门,屋里只有厨房亮着灯。
肖静正背对着他,在水池边洗菜。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碎花围裙,从背后看,腰身比之前圆润了些。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嗯,爸说他加班。”“我知道,他发微信了。”水声哗哗,她关掉水龙头,转身去拿案板,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厨房不大,两个人同时在里面显得拥挤。他侧身让开,她也侧身想绕过他去拿盐罐,结果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胸膛,他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还是家里那瓶。两人同时僵住,然后迅速退开。“你要拿什么?我帮你。”他声音有些哑。“盐。”她指了指橱柜。他伸手打开柜门,取下盐罐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她接过,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她往锅里放姜片、蒜末,香气弥漫。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炒菜。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大概是因为肚子大了,弯腰时总要腾出一只手撑着灶台。他心里一酸,想上去帮忙,又怕靠得太近。突然,她伸手去够头顶的调料架,身体微微后仰,重心有些不稳。他下意识两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连衣裙,能感觉到她腰身的温热和微凸的弧度。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立刻收回。油锅还在响,但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直到锅里的菜冒出一丝焦味,他才如梦初醒,松开手,后退半步。“小心点。”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嗯。”她应了一声,关火,盛菜。整个晚餐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饭后他主动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她抬起头:“小峰,过来坐。”他迟疑了一下,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在学校还好吗?”她的语气像普通的母亲。“还好。”他看着她,发现她眼角的细纹似乎多了些。沉默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念书。”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深秋的周末,天凉得很快。
陆小峰再次回家时,肖静的肚子已经明显突出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毛衣,从侧面看,腹部像鼓起一个小山丘。
她起身去玄关拿快递时,下意识地用手撑着腰,动作有些迟缓。
他刚换好鞋,看到她的样子,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我来拿吧。”他说。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但没有拒绝。他接过快递盒,她的手肘还留在他掌心的温度里。两人站在玄关,一个低头,一个仰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忘了放开手,她也忘了抽回。直到窗外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他才猛然惊醒,松开手。“进去吧,外面凉。”他说。她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客厅。他跟在后面,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晃动的背影上。那天下午,陆川出去钓鱼,家里又只剩他们俩。小峰在房间里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见她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她轻轻哼歌的声音。傍晚,她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喝点牛奶,有助睡眠。”她把杯子放在他书桌上,转身时裙摆扫过他的膝盖。他伸手想拿杯子,却碰到了她的小臂。她停住了,没有动。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她的眼神里有水光,嘴唇微微翕动。他站起身,理智告诉他该后退,可身体却向前倾了倾。“妈——”他的声音沙哑。她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别”,然后快步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他盯着那扇门,胸口闷得发疼。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水声,直到深夜才睡着。
周日傍晚,他该回学校了。
肖静送他到门口,陆川还没回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他系鞋带。
他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他想说“保重”,又觉得太生分;想说“我爱你”,又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衣领。
“天冷了,多穿点。”他说。她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他转身下楼,脚步很慢。走出单元门,秋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一路走到公交站,等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窗口,模糊的身影隔着玻璃。他上了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街景倒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手掌里。说好了要忘记,可身体的记忆根本不听使唤。指尖还残留着她腰身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她轻微的呼吸声。他紧紧闭上眼,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手机震动,他掏出来,是她的微信:“到家了发个消息。”他盯着这几个字,打了“好的”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关机,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他靠着玻璃,任由颠簸的车厢摇晃着思绪。这个周末的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他不知道下一次回家,还能不能守住那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