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之的威胁像一颗没有爆炸的哑弹,扔在了淮扬府的包间里。它没有响,但它还在那里。
沈既明回到酒店之后,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冰凉的瓷面和滚烫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像一扇关不严的窗,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站在潮湿的空气里,水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胸口往下流。他看着镜子里被水汽模糊了轮廓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墨迹晕开了,线条不再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沈既明,那个三金影帝、那个装A十年的Alpha、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滴水不漏的完美机器。如果把这些伪装一层一层剥掉,里面还剩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周二早上,沈既明到片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化妆台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姜茶。”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写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按进了纸里。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生姜和红糖的味道。他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这是谁放的?”他问正在整理化妆台的小周。
小周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陆老师刚才来过,说您这两天脸色不好,给您带了点喝的。”
沈既明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他没有说什么,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的一角,开始换戏服。
小周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沈既明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小周不敢说,低下头继续整理粉底盒,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掏出手机,给秦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秦姐秒回:“说。”
小周:“沈老师收了陆老师的保温杯,耳朵红了。”
秦姐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我嗑的CP是真的!!!”
小周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沈既明和陆星灼演了一场周牧和沈彻在案发现场争执的戏,两个人站在画了白线的地上,对着一个假人争论作案动机。沈既明的台词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陆星灼没有被压住,他的角色沈彻在周牧的压力下反而被激出了更强的斗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人几乎是吼着把台词说完的。
陈导喊“卡”之后,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场务们开始小声说话,灯光师调整机位,一切恢复正常。但站在假人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动,沈既明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陆星灼看着他,桃花眼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刚才那段,”陆星灼说,声音还有点哑,“是真的想把我吃了。”
“那是角色在吃你”沈既明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周牧的壳子脱下来,重新变回自己,“不是我在吃你。”
“分不清了”陆星灼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屿把沈既明叫到休息室,关上了门。她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顾鹤之那边今天早上给三家媒体发了邮件,附件是体检报告的扫描件。”方屿的声音很平,但沈既明听出了她压着的怒气,“三家媒体都没有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既明想了想。“贺临?”
“贺临。”方屿点了一下头,“他在三家媒体都有关系,提前打了招呼。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贺临说了,他能压一次、两次,压不了第三次。顾鹤之如果换个渠道,比如匿名论坛或者海外网站,贺临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休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亮,光线暗了一半,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里。
“贺临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方屿顿了一下。“他说是因为陆星灼。陆星灼知道这件事之后,跟贺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沈既明的事爆了,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到时候不是您帮我公关的问题,是您得帮我选退路的问题。所以您最好现在就帮我把它按下去。’”
沈既明闭上眼睛。
他想象陆星灼说这句话的样子——桃花眼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其实很沉,沉得能装下很多东西。他想象陆星灼站在贺临面前,西装没穿,可能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没梳,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个二十四岁Alpha能给出的全部分量。
“他疯了”沈既明说。
“他不是疯了”方屿说,“他是认真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屿收起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我不是要劝你什么。你跟陆星灼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贺临跟我说,陆星灼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他是S级Alpha,出道六年,追他的人排到法国,他一个都没搭理过。你是第一个。”
门关上了。
沈既明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那根坏掉的灯管。灯管的一端还亮着,另一端黑了,像一个半明半昧的月亮。他想起陆星灼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又想起顾鹤之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快废了的Omega,不要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