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撞开高三三班敞开的塑钢窗,卷着讲台上散落的试卷边角翻飞,也卷得林寻心里那点岌岌可危的平静,碎成了满地玻璃碴。
公告栏前的人潮还没散去,林寻缩在最后一排的梧桐树下,指尖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成绩单,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刺目的数字——数学五十八,英语六十七,物理四十一,化学三十八,生物七十三。理综加起来刚过一百五,总分四百零二,稳稳钉在班级倒数第三的位置上,连年级前六百名的门槛都没摸到。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用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给新学期开了个“好头”。
身后传来同班同学的说笑声,夹杂着对成绩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林寻的耳朵里。
“这次年级第一还是邵砚吧?七百三十九分,比第二名高了快五十分,这差距也太离谱了。”
“那是,人家可是清北苗子,竞赛拿奖拿到手软,你以为谁都能比啊!”
“话说班主任不是说要搞互助结对吗?谁要是能抱上邵砚的大腿,高考稳了啊!”
“别想了,邵砚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冷得很,上次我问他一道函数题,他就只给我指了个公式,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林寻攥着成绩单的手猛地收紧,纸边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落在高三三班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那是邵砚的位置。
全年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邵砚。
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浅冷淡,像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的坐姿永远挺拔,握笔的指尖修长干净,做题时安静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斯文。
成绩常年垄断年级第一,数理化竞赛金牌拿到手软,是班主任口中“百年一遇的好苗子”,也是全校女生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白月光。
而林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经常走神,作业靠抄,考试靠蒙的学渣。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排课桌的距离,是云端到泥淖的天堑。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林寻慌忙把成绩单塞进校服口袋,低着头往教室跑,刚踏进门口,就被班主任张敏清那道冰冷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张敏清抱着一叠厚厚的成绩单,踩着高跟鞋站在讲台上,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地落在林寻和另外两个常年倒数的男生身上,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霜。
“这次月考的成绩,我已经发到你们手上了。高三了,我不想再跟你们说什么大道理,路是自己选的,将来后悔也别怨别人。”她顿了顿,指尖重重地敲了敲黑板,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四个大字——互助结对,“从今天起,班里实行一对一互助制度。你们可以自己找同学结对子,说白了,就是找大腿抱。只要对方愿意,我绝不拦着。能拉一把是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高考落榜,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抱大腿”三个字一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嬉皮笑脸地起哄,有人偷偷打量着班里成绩靠前的同学,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也有人一脸无奈地摇头,知道那些学霸根本不会搭理自己。
林寻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的同桌兼死党江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贱兮兮的声音凑到他耳边:“寻寻,要不你冲一把?咱们班最粗的大腿不就在第一排坐着吗?邵砚啊,你要是能搞定他,别说本科了,一本都有希望。”
林寻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你疯了?邵砚怎么可能理我?”
他跟邵砚,从头到尾没说过十句话。唯一的一次交集,还是上学期期中考试,他忘带涂卡笔,邵砚从桌洞里拿出一支全新的,放在他的桌角,只说了两个字:“用吧。”
那支笔,他到现在还珍藏在文具盒里,笔杆上还留着邵砚指尖的余温。
“这你就不懂了吧?”江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调,“学霸都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换个方式,比如……跟他表个白?万一他答应了,那补习、笔记、作业,不全都有了?反正就是假装在一起,等你成绩上去了,再找个借口分手,两全其美啊。”
表白。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林寻乱糟糟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荒唐吗?
太荒唐了。
他跟邵砚,一个是连函数题都解不出来的学渣,一个是能在国际竞赛上拿金牌的学霸,一个活泼跳脱,一个冷静克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
林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桌角那堆红叉遍地的试卷,又想起父母昨晚坐在客厅里,对着他的成绩单叹气的样子,想起他们眼里的失望和担忧,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被压得粉碎。
他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
高三的时间紧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基础太差,上课像听天书,问同学,人家要么敷衍了事,要么直接说“没时间”,谁愿意把宝贵的复习时间浪费在一个怎么教都不会的学渣身上?
邵砚是他唯一的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