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早已褪去初秋的温柔,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狠狠拍打着高三三班的玻璃窗。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将最后一点暖阳彻底遮蔽,整座校园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死寂的昏暗之中。
一如林寻此刻骤然坠落的世界。
距离那次黄昏牵手、晚风藏诗的温柔过往,不过短短七日。
七日之前,他还沉浸在双向奔赴的温柔假象里,以为那场始于荒唐表白的相遇,是青春最幸运的馈赠。他以为邵砚的耐心、偏爱、细致入微的温柔,是独属于他的真心;以为清晨的热早餐、深夜的错题集、晚风里的牵手拥抱、眼底的纵容宠溺,是独一无二的偏爱;以为他藏在诗集里的心动、落笔成文的温柔、全力以赴的奔赴,终能换来岁岁年年的相守。
他收敛所有自卑怯懦,拼尽全力追赶邵砚的脚步。每日天不亮就奔赴教室,熬夜刷题整理笔记,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弥补短板,从班级倒数稳稳冲进中游,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他珍藏每一片夹在书页里的落叶,默念每一首温柔的十四行诗,把邵砚的名字,悄悄写进每一段心事、每一份期许里。
他傻傻以为,他们是笔锋相映、诗理共生的同频之人,是熬过高三、奔赴未来的双向救赎。
可直到此刻,冰冷刺耳的议论声穿透教室的寂静,狠狠砸进他的耳膜,将他编织了一个多月的温柔美梦,碎得片甲不留,血肉模糊。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班里大半同学都留在教室刷题,只有零星几人凑在教室后排的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原本埋头整理错题的林寻,指尖笔尖一顿,轻飘飘的几句话,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们说邵砚也太能装了吧,温柔体贴耐心十足,把林寻哄得团团转,我差点真以为他动真心了。”
“本来就是玩玩而已啊!上周班长生日聚餐,邵砚亲口说的,跟林寻在一起就是为了打发高三无聊的时间,顺便看看垫底学渣拼命讨好他的样子,有多可笑。”
“我的天,真的假的?他对林寻也太好了吧,每天专属补习、记着所有喜好、事事迁就,居然全是演的?”
“演的!全程都是演戏!邵砚原话,说林寻单纯好掌控,傻乎乎送上门,不用白不用,温顺听话、随叫随到,是高三最省心的消遣。等月考彻底结束、玩腻了,就直接分手,从头到尾,半分真心没有。”
“难怪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甜,只有我觉得不对劲!邵砚那么清冷寡淡、眼里只有成绩和竞赛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对一个学渣掏心掏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最惨的是林寻吧,全身心扑上去,又是努力学习又是写诗告白,掏心掏肺的喜欢,在邵砚眼里,不过是无聊的调剂、随手玩弄的玩具。”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精准狠狠扎进林寻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狠狠搅动,疼得他浑身僵直,四肢百骸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重重摔落在草稿纸上,滚出很远。
笔尖划出的长长的墨痕,突兀又刺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密密麻麻的错题步骤之间,彻底打乱所有规整的字迹,一如他此刻彻底崩塌、混乱破碎的心境。
教室里的低语还在继续,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变成无休止的凌迟。
林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刺骨,连指尖的血液都仿佛彻底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无情的大手死死攥紧,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细碎、颤抖。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细致入微的偏爱,那些眼底纵容的笑意,那些深夜陪伴的时光,那些牵手相拥的悸动,那些双向奔赴的错觉……全部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邵砚精心演绎的一场戏?
他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真诚、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小心翼翼与满心欢喜,所有藏在十四行诗里的暗恋与期许,在邵砚眼里,仅仅是——无聊消遣、随手玩弄、可笑讨好?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破例温柔,没有独一无二的偏爱,没有双向的心动。
那场他鼓足所有勇气、荒唐窘迫的假表白,从始至终,都是他单方面的飞蛾扑火。
而邵砚,从听见他表白的那一刻起,就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他的软肋、他的目的、他单纯好拿捏的性子。他之所以毫不犹豫答应,不是一时心软,不是半点动心,只是觉得无趣,只是想要一个温顺听话、随叫随到、全心全意依附他的消遣玩具。
他耐心辅导他学习,不是心疼他的窘迫、想陪他变好,只是享受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记住他所有的喜好、迁就他所有的小习惯,不是细心温柔,只是精准拿捏、刻意讨好,只为让他彻底沦陷、彻底依赖;
他听他读诗、收下他的手写情诗、拥抱害羞的他、温柔揉他的发顶,不是心生欢喜,只是配合演戏,看他傻乎乎交付真心、越陷越深的模样;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特例,从来都不是爱意,是顶级的狩猎,是精准的掌控,是衣冠楚楚、斯文败类的玩弄。
他是云端清冷的皓月,俯瞰泥泞里的蝼蚁,闲来无事,俯身逗弄,仅此而已。
而他林寻,倾尽所有真心、所有温柔、所有勇气,把他当做黑暗里唯一的光、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拼尽全力追赶、小心翼翼奔赴,把他写进所有诗行、所有期许、所有未来里,到头来,不过是对方高三枯燥时光里,最廉价、最无趣、最可笑的调剂品。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