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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1页)

2017年4月20日,L区,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

林知夏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已经一个多月了。综合一处在省政府大楼七楼,比区府办多了一些“高级感”——首先是纤尘不染。其次是静谧,是一种冷冻的安静,即便有人说话,都是压低音量。再就是逼人的秩序感,楼层的标记、办工桌上的文件夹摆放的角度、甚至每个人水杯放置的位置,都整齐划一,让人不得人精神紧绷。“高级感”是表面的,透出的压迫感是真实的。综合一处是省政府的“笔杆子”部门,所有重要讲话、汇报、文件都从这里出去。她从区府办到市里,不是升迁,是“借调”——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回去。她没有退路。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看着温吞,其实烫嘴。

处长姓周,就是之前在饭局上说她“会来事”的那个周处长。周处长五十出头,说话很慢,但眼神锐利,你看他的神情永远在思索着什么焦灼的事情。他第一次跟林知夏谈话,就说:“小林,你来综合一处,不是来写材料的——是来写领导想说什么的。你要学会站在领导的角度想问题,不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

林知夏说:“我明白。”

“明白什么?”周处长敲了敲桌子,“你以前在区府办写材料,是写给区长看的。区长看材料,看的是‘这个事怎么办’。但省长看材料,看的是这个事为什么办。层次不一样,写法不一样。你得学会从怎么办跳到为什么办。”

林知夏记住了。她回去想了三天,把周处长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她开始重新学写材料——不是学怎么写,是学怎么想。她开始看省长以前的讲话稿,研究每一篇的逻辑结构、用词习惯、语气节奏。她发现,省长讲话有一个特点:先讲“为什么”,再讲“怎么办”,最后讲“谁来办”。三段式,清清楚楚。她把这个结构记在心里,开始用这个结构写。

第一份材料交上去,周处长看完,沉默了十秒,然后说:“你学得很快。不过还差一些味道”

林知夏说:“谢谢周处。”

“别谢我。”周处长说,“谢你自己。也谢那个教你铸剑的人。”

林知夏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周处长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老陈告诉他的,也许是她自己写的材料里带着沈劲松的痕迹。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说:“我会继续努力。”

省府办七楼,同级别的处长们表面和气,背地里各怀心思。你写的材料署了你的名,功劳就是你的;他写的材料出了彩,你连祝贺的话都要斟酌着说——说轻了像敷衍,说重了像讨好。更有人专门等着你出错,好踩着你的肩膀往上走。林知夏刚来那几天,就听见隔壁办公室两个科长为了一份调研报告的署名顺序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在走廊里勾肩搭背。这就是体制内的同级别:不是上下级,没有谁听谁的;却又在同一个盘子里抢食。提防是本能,抢功是本事,构陷——那得看有没有那个胆。

周处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

在综合一处,基本清一色都是能打能抗的男性,无疑,林知夏是个“异类”。一处笔杆子向来是男人的天下——女同志嘛,处里的惯例是做内勤、管收发、订会议室,真要扛大材料,领导们心照不宣:“女孩子熬不住。”

可她偏偏要熬。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离开,工作节奏比区府办快了三倍;周末别人陪家人,她陪材料。从简报到汇报,从汇报到讲话稿,从讲话稿到调研报告,难度层层加码。每回接新文种,背后总有人嘀咕:“她一个女同志,行吗?”处长把任务压给她时,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试试看的意思。

她不怕。她有“铸剑”的底子,有改七稿、十七稿的习惯,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这行对女人没有多少宽容:男同事写砸一稿,叫“还没摸透路数”;她写砸一稿,就成了“女人果然扛不动笔杆”。她没有试错的资格,只能把每一稿都磨到无可挑剔,用稿子替自己说话。

渐渐地,嘀咕声没了。

但她也遇到了麻烦。

综合一处有个副处长姓刘,四十五岁,是省长的老部下。刘副处长看不惯林知夏——不是因为林知夏写得不好,他承认林知夏写得好;他看不惯的是,林知夏“来得太快”。一个借调的科员,来了一个月就被周处长重用,写了三份重要材料,这在综合一处是从来没有的事。刘副处长觉得林知夏“有背景”——他不知道林知夏的背景是什么,但他觉得“不正常”。

他开始给林知夏“穿小鞋”。比如,林知夏写的材料,他故意压两天才交;比如,林知夏加班到深夜,他让后勤科把空调关了;比如,开会的时候,他故意不叫林知夏,让她“错过”重要信息。

林知夏心里清楚,但她没有发作。她知道,在体制内,跟领导对着干是最蠢的事。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绕过去”。刘副处长压她的材料,她就直接找周处长的秘书,把材料递上去;刘副处长关空调,她就自己带一个小风扇;刘副处长不叫她开会,她就主动去问周处长的秘书“今天有什么会”,然后自己“碰巧”出现在会场门口。

她不跟刘副处长正面冲突,但她也不让刘副处长挡她的路。她像水一样——遇到石头,绕过去,但方向不变。这是她从老王那里学来的:“群众工作不是硬碰硬,是绕着走。你绕过去了,石头还在那里,但你已经到了前面。”

……

有一天晚上,林知夏加班到十一点,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她写完一份材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窗外是L区的夜景,万家灯火。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一个人在省城,带着茵茵,靠着母亲帮忙。她没有帮手、没有靠山,只有一支笔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她有时候会想——她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茵茵。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来时的路。

为了到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

比如遇见那个跟自己一样的人?这时候她脑海里突然出现的沈劲松的神情肃穆的面容。她被这个画面惊了一下。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沈劲松。

她愣了一下。沈劲松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他们之间的联系,都是通过材料。他改她的稿子,她看他的批注。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笔尖和纸面的对话。

她接起来:“沈主任。”

“你在加班?”沈劲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嗯。刚写完一份材料。”

“哪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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