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落幕,凛冬骤至。
北风卷着寒意掠过整座城市,警校训练场的草木尽数凋零,天地落尽温软,只剩冷冽肃静。实训结束后,校内进入冬季封闭式强化集训,相较于秋日的实操历练,冬日训练更重筋骨淬炼、心性打磨、意志沉定。
天未破晓,晨哨准时划破冬夜沉寂。
零下的寒风扑面刺骨,跑道结着薄薄霜气,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冰凉坚硬的触感。队列、格斗、障碍、耐力拉练层层加码,严苛程度远超平日。不少学员难以承受寒冬高强度训练,体能透支、心态浮动、频频掉队。
唯独许可始终稳在最前。
身姿挺拔,步伐铿锵,呼吸平稳,无论风霜雨雪,日日如一。
她从不叫苦,从不松懈,更从不借机懈怠偷懒。别人熬不住的寒冬晨练,她咬牙坚持;别人应付过关的科目,她次次力求极致。教官看在眼里,时常感慨,这般心性定力,远超同龄人数倍。
无人知晓,她的坚韧从来不是天赋,是心底背负的重量,不敢轻放。
她见过真正的牺牲,见过彻底的别离,见过盛世之下最深沉的苦难。如今这点风霜疲累,比起边疆浴血、长夜煎熬、半生孤守,太过轻微,不值一提。
白日满课满训,暮色降临后,依旧是理论复盘、案例研习、规章背诵。
冬日夜长,宿舍灯火通明,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人人埋头苦读。许可端坐桌前,梳理当日所学,复盘训练疏漏,记录办案细节,心性愈发沉凝通透。
她学执法底线,学刑侦严谨,学□□担当,学分寸克制。
她要做的从不是一身制服的光鲜,是手握规矩、心有悲悯、肩有担当,护住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月度休假如期而至,她如期归乡。
小城早已落过初雪,街巷屋瓦覆着一层薄白,梧桐枯枝凝霜,天地清冷静谧。冬日的小院比往日更显安静,烟火温柔,抵尽外界风霜寒凉。
陆景早早生好了炭火,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凛凛寒风。
看见许可归来,她熟练地替她拍落肩头霜雪,递上温热的茶水,眉眼温柔依旧,即便是假的,也令许可享受。数年岁月流逝,她愈发沉静寡言,所有情绪都藏在温和眼底,只剩经年不变的守候与疼爱。
晚饭过后,二人围炉闲坐,暖意漫身,消解连日训练的疲累。
炉火噼啪轻响,屋内安静温暖,适合闲谈旧岁。
许可说起冬日集训的艰苦,说起警校严苛的规矩,说起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警训,语气平静坦然。
陆景静静听着,抬手添了些炭火,借着融融暖意,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童年插叙旧事。
是吴家姐妹最年幼、最纯粹、最无人知晓的温柔童时。
“你小姨小时候,性子软得像一汪温水。”
陆景语声温缓,漫过冬夜寂静。
吴愿幼时体弱,不爱跑闹逞强,偏爱安静静坐,守在院中看书、写字、看花。那时吴净年纪也尚小,却天生护妹成痴,小小年纪便学着撑起一片小天地,护住妹妹的安稳。
邻里孩童嬉戏打闹,偶尔争抢玩闹,无意磕碰柔弱的吴愿。
每一次,吴净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前面。
年纪不大,气场却足,字字端正,有理有据,从不仗势欺人,却绝不允许旁人欺负弱小。她小小年纪,便懂对错、知是非、守公道,天生一身严明底色。
可风波过后,她从不会带着戾气归来。
转身第一件事,便是揉一揉吴愿的头发,拿出藏好的糖,轻声哄她别怕。
“你母亲对外讲规矩、守正义,对内只讲疼惜、讲温柔。”
陆景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追忆。
那时沈砚也常来小院,三个孩童相伴度日,冬看落雪、夏乘晚风、秋拾落叶、春赏花开。沈砚性子沉稳,不爱言语,却总会默默做尽实事。寒冬替她们劈柴扫雪,盛夏替她们搭棚遮阴,默默守着两个嬉笑打闹的姐妹,岁岁无言相伴。
年少最无忧的几年,是吴家最圆满、最无憾的旧时光。
也是后来吴愿余生无数个长夜,反复追忆、反复沉溺、反复执念的源头。
人最痛的从不是一无所有。
是曾经拥有全部温柔圆满,最后一朝尽失,孑然一身。
陆景轻声续道。
吴净年少从军之初,吴愿尚且年幼,不懂家国大义,只懂别离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