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的那个地址在城西,一片老式居民区,比我们住的地方还要旧。公交车坐了十四站,车厢里人不多,下午四点多的阳光从右侧车窗斜射进来,在过道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祁连坐在过道那边,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他靠着车窗,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机械女声念着一串路名,有些字被电流声吞掉了一半。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地址,卫星地图上显示的是一栋三层小楼,灰色的屋顶,周围围着一圈铁栅栏,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照片是三年前的,树冠还没有现在这么茂密。
"到了。"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
我们下车。柏油路面上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有些地方还没有干,踩上去微微下陷。铁栅栏的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苔藓,踩上去有些滑。那棵香樟树确实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地面上落满了细碎的黄色小花,踩上去沙沙响。
小楼的正门是一扇木门,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但氧化得太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档案馆"三个字。
"这里?"我问。
"嗯。"祁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制的,表面磨得很光滑,"我爸以前在这里工作。"
他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很清脆,像是刚刚上过油。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特别,像是时间本身的气味,像是无数个被封存的日子堆在一起发酵出来的味道。
走廊很窄,两侧是木质的隔板,上面堆着一摞摞的档案盒,灰色的纸盒,标签朝外,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条朦胧的光柱,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祁连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木质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拐进走廊右侧的第二个隔间,那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座上积了一层薄灰。
"坐。"他拉开桌旁的椅子。
我坐下来。椅子是木制的,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已经压得很实了,坐上去硬邦邦的。祁连在桌子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几支笔,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封面上写着"借阅记录"。他翻开登记簿,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爸在这里管了二十年的档案。"他说,手指在登记簿上划过,停在一行字上,"他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在周末过来。那时候这间屋子有暖气,冬天也不冷。"
他指着墙角的一台老式暖气片,铸铁的,表面锈成了暗红色。
"后来他走了,这里就没人管了。我每隔几个月会来一次,看看还在不在。"
"什么还在不在?"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灰色的档案盒,"他留下的东西。还有一些别的。"
他从抽屉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涂着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皮。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掀开。
里面是一些照片。
我凑过去看。第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档案馆门口,旁边是一个少年,穿着校服,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中年男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笑得很温和。少年没有笑,但也没有躲开那只手。
"你父亲?"我问。
"嗯。"
他翻到下一张。这张只有一个人,少年站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焦距没有对准,但那种专注的姿态很清晰——他看树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
他继续翻照片。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场景——图书馆的台阶上,公交车站牌下,面馆的角落里。每一张里都有那个少年,但大部分照片里,少年的旁边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镜头外,又像是拍摄者自己。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这张照片里有两个人。
不是十五岁的祁连。是更年轻的,大概十三四岁。他站在一间教室的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在他旁边,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年,低着头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是我。
或者说,是那个年纪的我。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了:2014。9。17。
"这张照片,"祁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我爸拍的。他说那天放学后路过教室,看到我们在里面,就拍了一张。"
"他认识我?"
"他认识你爸。"祁连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他们是一个单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亮,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个姿态我太熟悉了——写字的时候微微偏头,左手按着纸的右上角,右手握笔,笔尖和纸面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角度。那是我的习惯,从那时候到现在,没有变过。
"你爸知道我们后来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祁连把照片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没人知道。系统把我们的存在从现实里抹掉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是痕迹。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东西不在了,但印子还在。"
他合上铁盒,搭扣"咔"一声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