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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孔(第1页)

吴染发现瓷片和碗的关系是在晚上十一点多。

他准备关灯睡了,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肘碰翻了那只青瓷碗。碗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碗沿朝下,磕出一声闷响。他伸手去扶的时候,碗底那六瓣莲花正对着台灯的光,蕊心那处缺痕在光线下成了一个极浅的凹陷,形状和瓷片上那半枚指印一模一样。

他把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印的那一侧朝上,拇指和食指捏着,小心地把它放进碗底的莲花蕊心里。瓷片落进去的那一瞬,他听见一声脆响,像锁舌弹入锁孔。

瓷片嵌进去,严丝合缝。

吴染的手指还捏着它,没有松开。碗底忽然热了起来,温度从那片碎瓷的中心向四周扩散,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像一根滚烫的细线从指腹钻进了血管里。他本能地想甩开手,但手指僵住了,像被什么力量锁在瓷面上,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了。

碗底那朵莲花——六瓣,本来缺着一瓣蕊心的莲花,在他眼前慢慢合拢。每一瓣莲尖都朝中心弯折,釉面上的青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纠缠、盘绕、收缩,最后整朵莲花缩小成一个光点,绿豆大小,青灰色,在他视线中央闪了一下。

光点熄灭了。

他猛地抽回手。手指还带着烫过的余温,指尖微微发红,但没有伤。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光滑平整,哪有什么莲花,什么六瓣,什么蕊心,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只素净的青瓷碗,釉面温润,底下干干净净。

一片白。

吴染把碗举到灯下,眯着眼换了好几个角度,碗底依然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心还残留着莲花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印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从掌纹的沟壑里慢慢往外渗。

他摊开手掌看。掌心里,一条极浅的青色纹路横贯而过,从生命线的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小小的河。

他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比了比。左手有那道青痕,右手没有。

那条青痕的位置,和他梦里那双布满烫伤的手腕上的疤,是同一处。

吴染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碗。屋外传来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之间。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变弱,直到被风声盖过。

他做了今晚的第一个梦。

梦里他不在地上。他在天上。

不,不对,他在高处。风很大,灌进耳朵里发出呜咽似的嗡响,他低头看见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火柴盒一样的房子挤在一起,中间有窄得像刀缝一样的巷子,巷子里有人走动,小得看不清轮廓。他意识到自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建筑顶上,四周没有墙,只有一圈及腰的矮栏,锈迹斑斑,摸上去掉了一手铁屑。

他转过身。

身后是一扇门。很窄,木头的,门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天色太暗,他看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笔画之间透出的那种浑黄的光,他很熟悉。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疤。干干净净,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东西,薄薄的,灰白色,形状不规整,像什么器物的碎片。那只手把碎片递出来,停在半空,等着。

吴染伸出手去接。

指尖触到碎片的那一瞬,风忽然停了。脚下的屋顶、远处的巷子、整个灰蒙蒙的天,全部像一幅被扯掉的幕布那样塌下来,他身子一空,从高处跌落。

他醒了。

枕头上全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冰凉。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离他躺下才过去三个小时。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像被什么堵了一半,空气吸进去不顺畅,带着那种熟悉的窒息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道青痕还在,颜色比睡前深了一些,像一条浅色的静脉浮到了皮肤表面。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

空白号码发来一条新消息,他睡前没听见震动,大概是睡得太沉了。消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拍得模糊,光线很暗,像在什么地方隔着一段距离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扇门。木头的,很窄,门上有一块匾。

吴染把照片放大。像素太低,字迹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但他认得出那四个字的位置和间距。秽无碍。就是秽无碍。

匾的右下角,门框和墙体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圆形,直径和一元硬币差不多,深度看不出来,像一把锁的锁孔。

他拿起桌上的青瓷碗。碗底光洁如初,没有莲花,没有蕊心,什么都没有。但他把碗倾斜着对准灯光的时候,碗沿内侧那道发丝细的裂痕在光下折射出一道很淡的青影,投在桌面上,落成一个圆形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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