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吴染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像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正沉默地注视着他。空调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旧抹布似的味道,潮湿、黏腻,仿佛有实质,把他按在被褥间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尝到梦境的残渣。
不是他自己的梦。
梦里有一双手,布满烫伤的疤痕,正颤抖着从一副旧麻将牌中抽出一张“西风”。指尖触到牌面的那一瞬,整个房间扭曲成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上挂满倒悬的钟表,每个指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四点四十四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背影,那人转身,吴染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是那张脸。
看不清五官,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唯独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吴染翻身坐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滑过太阳穴,滴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3:01。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记忆侵染症”——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宣告天气般的语气念出这四个字,然后告诉他,这病全世界登记在册的不到三十例。没有病因,没有疗法,只能靠镇静药物勉强控制,至于副作用……医生顿了顿,说,可能会让你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
吴染当时问,分不清了会怎样。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把病历推过来,让他签字。
从那以后,吴染的冰箱里只剩一种东西——桶装矿泉水,十二瓶一排,整整齐齐码了三层。药品放在矿泉水后面,每天睡前一颗,白色小圆片,掰开的时候有细微的粉末落在手心,像碎掉的月亮。
今天也吃了。没用。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撩动窗帘的一角。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群,防盗窗像笼子一样罩着每一扇窗,对面那栋楼四层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出来,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吴染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走动的姿势很怪,左脚拖得厉害,像是脚腕上拴着什么重物。
他移开视线,从桌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唇间。打火机按了三次才蹿出火苗,点燃的瞬间,火光映出他眼底那一圈青黑。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是他白天画的。铅笔画,线条凌乱,全是一个建筑物——高而窄的钟楼,四面都没有窗,只有最顶端有一扇圆形的小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钟楼底下,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四个字他描了很多遍,笔划凹陷处被铅笔灰填满:
秽无碍。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每一个“偷来”的梦境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无论场景如何变换,最后总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秽无碍秽无碍秽无碍,像某种咒语,又像某种指引。
吴染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把它按在烟灰缸里。可他并不喜欢抽烟,只是学着别人抽烟解闷。烟灰缸里堆满了类似的烟蒂,有些还带着口红的印记——那是上周那个“梦”里的女人的,一个在婚礼当天失踪的新娘,最后一段记忆是她被锁在化妆间里,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镜子碎了,碎片间浮现出那三个字。
他穿好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窗帘还在飘,灯光把那些药瓶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排一排,像小小的墓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吴染摸黑往下走。每一层的拐角都堆着杂物,破旧的童车、发霉的纸箱、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垂着干褐的藤蔓。他的手扶过墙壁,触感潮湿粗糙,有一小块墙皮剥落下来,粘在他的掌心里。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夜风灌了他一满怀。外面下过雨,地面还泛着水光,路灯把那些小水洼照得像碎镜子。吴染踩过去,倒影里的天空裂开一道道白痕。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城中村的夜其实并不安静,隐约有麻将牌的碰撞声从某扇窗户里透出来,还有婴儿断续的啼哭,男人的咳嗽,电视机的杂音。这些声音被夜色揉在一起,闷闷的,像什么大型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吴染脚步不停。
他要去找那家小馆。
其实他不知道它在哪。但梦境给了他线索——每次那个看不清脸的人转身之后,吴染就能看见一段路:青石板铺的街面,两侧是低矮的旧式木楼,檐角挂着红灯笼,但灯笼里的光不是红的,是那种浑浊的暖黄。路的尽头,就是钟楼。钟楼下,就是秽无碍。
他找了三个月。白天找,晚上也找。地图上从来没有标记过这样的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摇头。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听了他的描述,剔着牙说:“你说的那个啊,以前南城老街那边有过类似的,十几年前拆迁全推平了,现在盖了商场。”
吴染去了那个商场。
地下二层,美食广场的尽头,消防通道旁边,有一扇极窄的门。门上什么牌子都没有,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那种浑浊的暖黄。
他推了一下。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