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夏末入秋,北疆的风带着大漠黄沙,越过长城,一点点吹入京师。
紫禁城内,永乐大帝朱棣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连年北征塞外,鞍马劳顿,旧伤沉疴交织,曾经能跨马挥剑、亲率大军横扫漠北的雄主,如今大多时候只能在御殿之内静养。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等待即将到来的大变局。
左辰依旧在都察院履职,日子过得看似平淡,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弹劾工部主事、纠办锦衣卫校尉两案之后,台院之中,对他的态度已然两极分化。正直的御史、底层官吏暗自敬重,视他为风宪标杆;六部不少权贵、依附勋贵的官员,则将他视作眼中钉,私下不断搜集他一言一行,想要抓住把柄,伺机反击。
左辰对此心知肚明,行事愈发审慎。不赴权贵私宴,不收任何馈赠,公私界限划得分明。平日里除了巡城、查仓、复核刑狱,其余大半闲暇时间,全都埋首于旧档之中。一边持续搜集乐安朱高煦私蓄甲兵、招募死士的密报,一边继续摘抄九边卫所文书,整理边备积弊。
【内心OS】历史的拐点马上就要到来。朱棣即将开启最后一次北征,而后病逝榆木川。榆木川之变,最大的危机不在外敌,而在朱高煦。一旦永乐驾崩,消息隔绝,远在塞外的大军,加上乐安蓄势待发的汉王,稍有不慎,朱高煦极有可能借机起兵截杀回京的太子一党。原历史里,是杨荣等人秘不发丧,稳住大军,护送灵柩回京,保障朱高炽顺利继位。现在我身在局中,必须提前提醒朱瞻基做好预案,防备汉王趁国丧动乱,截夺皇权。但提醒的方式必须极为含蓄,不能留下任何“预揣帝崩”的口实,在封建时代,揣测帝王生死乃是大忌。
这一日午后,左辰接到东宫传召,再次入文华殿觐见朱瞻基。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只是案头摊开的,是北方边镇送来的军报。朱瞻基眉头紧锁,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漠南一带,见左辰入内,抬了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殿中只留君臣二人。
“于谦,北境军情传来,皇祖决意再度御驾亲征,征伐阿鲁台。”朱瞻基声音低沉,带着忧虑,“皇祖年事已高,旧伤缠身,此番远征,路途遥远,塞外苦寒,我心中始终不安。”
左辰躬身而立,神色凝重,缓缓答道:“殿下,陛下一生威震漠北,亲征固然可以震慑鞑靼,只是年岁与身体,终究难以承受长途行军。臣所忧虑,尚不止于北征战事。大军远出塞外,京师兵力空虚,而乐安近在山东,汉王麾下私兵、甲械早已齐备。一旦北疆有变故,消息传递迟缓,千里阻隔,正是藩王窥伺之机。”
朱瞻基眸光一凝:“你是担心,皇祖在外,汉王会趁机动手?”
“臣不敢断言其即刻举兵,然不可不防。”左辰缓缓陈述谋划,条理清晰,“第一,京师留守兵马,需加固城防,清点京营甲仗粮草,关键城门、粮仓、军械库,务必委任绝对可靠之人把守,严防内外勾结。第二,山东、北直隶沿线驿传加紧管控,来往乐安的信使、商旅严加核查,阻断汉王密信传递。第三,若北疆军中出现急变,塞外大军需严守消息,先行稳住军心,再护送銮驾南归。沿途驿站、关隘提前布置可靠官吏,防备汉王伏兵拦截。”
朱瞻基静静听完,在殿内缓步踱步,良久,缓缓点头:“你思虑周全。此事,我会密奏太子,暗中安排。只是皇祖性子刚强,劝阻亲征只会惹他震怒,只能在后方悄悄布防,做好万全预备。”
二人又细细商议许久,谈及边军粮饷、卫所逃军的积弊,左辰将自己数月整理的边备条陈再次递上。朱瞻基仔细翻阅,连连颔首,许诺寻合适时机,在御前向永乐帝进言。
辞别东宫,走出文华殿,宫墙高耸,阴影沉沉压在肩头。左辰心中清楚,大戏的序幕,已经拉开。
数日后,永乐帝御驾离京,数十万大军浩荡北上,奔赴漠北。太子朱高炽留守京师监国,朱瞻基随行辅佐军务。
京师瞬间少了核心帝王坐镇,朝野人心浮动。六部、都察院大小官员,行事都多了几分谨慎。
左辰依旧坚守御史本职。他领下核查京仓的差事,连日奔走于京城内外粮仓。明代京仓储存天下漕运粮米,供给京营、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历来是贪腐高发之地。仓官勾结漕运吏员,虚报损耗、盗卖官粮、以次充好,数十年积弊重重,过往巡查大多敷衍了事。
左辰带着书吏、户部委派的佐官,逐仓查验,打开粮囤,丈量存粮,核对历年账册,比对漕运抵达记录。一连十余日,日夜核查,终于挖出一桩大案:总管京仓的一名仓侍郎,联合多名仓监,多年盗卖官粮数万石,账册涂改伪造,上下串通,形成利益网络。
证据链一一锁定,人证物证俱全。左辰当即草拟奏疏,递交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素来仁厚,却绝非软弱无能之君,看到奏疏与全部证据,勃然大怒,当即下旨抓人,移交三法司会审,涉案官吏数十人尽数查办,追缴被盗粮米。
此案震动京师。接连数案,件件扎实,无一冤案,“于御史”三个字,已经成了京师贪吏心中的梦魇。不少人私下奔走,托关系想要游说左辰,都被他一一拒之门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乐安州,汉王朱高煦日日等候来自京师、北疆的密报。王府密室之内,烛火长明,一众心腹文武环绕左右。
探子跪地,高声回禀:“王爷,消息确认!陛下亲领大军深入漠北,远离京师。太子留守京城,皇太孙随驾于军中,京师精锐大半随驾北征,城内留守兵力单薄,正是天赐良机!”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眼中燃起狂热的火光,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好!本王等待这一日,太久了!只要父皇在塞外稍有差池,消息传回乐安,我即刻举兵,挥师北上,直取京师!”
身旁谋士连忙躬身,低声劝阻:“王爷,不可急躁。如今陛下大军尚在,胜负未定,仓促起兵,师出无名。我们继续囤积粮草,打磨甲兵,训练死士,静待北疆传来坏消息。另外,京师那边,那个叫于谦的御史,一直盯着我们乐安动向,屡次向太孙进言防备王爷,此人是一大隐患,要不要派人暗中设法构陷?”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一介文臣,手上无兵,能奈我何?等我大军攻入京城,再收拾他不迟。眼下不必节外生枝,专心等待北疆消息即可。传令下去,各队私兵加紧操练,打造兵器不可停歇。”
密令自乐安王府悄悄传出,乐安城内,锻造炉日夜不息,甲叶、长矛、箭杆源源不断打造出来,秘密送入王府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