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以北,黑水河以南,百里焦土。
秋末的风卷着灰烬与血腥,从玉门关外一路灌进玄甲军的营帐。帐幔被掀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一面破碎的旗。
杨戬坐在行军床上,卸下左臂的护甲。铁片脱落时带下一块凝固的黑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护甲随手丢进铜盆,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暗红的水。副将陈牧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壶温酒,见他肩头新添的箭伤翻着皮肉,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劝,只把酒壶搁在案上。
“将军,斥候回来了。”陈牧压低声音,“西戎七万铁骑已过黑水,前锋营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杨戬抬起头。帐中只燃一盏牛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颧骨上一道未愈的刀疤。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如斧凿,只是常年征战,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霜。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伤口便不那么疼了。
“粮草呢?”
“还能撑七日。”
“够了。”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的舆图前。黑水蜿蜒如蛇,玉门关扼守咽喉,若西戎突破此处,身后便是千里沃野,再无险可守。他食指点了点图上标记的一处峡谷,叫“落星峡”。
“此处可伏兵三千。你今夜带人过去,埋火油、设绊索。西戎前锋多为轻骑,一旦入峡,断其归路,火攻。”
“可是将军——您说过,落星峡两侧山石松垮,若放火,我们自己也可能被塌方埋住。”
杨戬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那就看天意。”
陈牧攥紧拳头,终是抱拳领命。退出帐前,他又停下,犹豫了一下:“将军,您腰上那块玉佩……今日裂了道缝,您不看看?”
杨戬这才低头。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着蟾宫桂树,母亲临终前塞进他襁褓里的。他记得幼时曾问过,为何玉上刻的是月亮,母亲只是笑,说“等你见到她,自然明白”。而今玉上果然多了一道细纹,从桂树根部直蔓延到月轮,像一道泪痕。
他指腹摩过那道纹,心下莫名一窒。
是夜,他独自巡营。营中将士大多已睡,篝火残余的红炭在风中明明灭灭。他走到营寨西侧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望见黑水方向,天边压着浓云,一丝星月也无。他忽然想,若是此刻有月亮该多好——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便是在那一瞬,身后的营地骤然寂静下来。虫鸣、风声、远处战马的轻嘶,全部消失了,像是整个世界被抽去了声音。杨戬猛地转身,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月光从云层中直直劈落,像一柄银色的刀,剖开夜色,落在他面前三丈之地。那光凝而不散,渐成一束圆柱,光柱中有人影缓步走出。白衣,赤足,发间斜簪一枝桂花,那花正开着,散出清冷的香。
女子站定,月华随她收敛,只余一缕环绕足踝,像踏着一圈水银。她看着杨戬,眼中有极淡的悲悯,也有极深的眷恋,只是那眷恋被压在悲悯之下,像埋在雪底的春草。
杨戬剑已出鞘三寸,却再抽不出。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他确定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他好像望了千年。
“你是谁?”他声音微哑。
女子轻轻抬手,他腰间的玉佩便自行浮起,悬在半空。那道裂痕在她注视下微微泛出暖光,桂香更浓了。
“你佩着我的信物,却问我是谁?”她声音很低,像风穿过桂树枝叶,“我叫嫦娥。”
杨戬瞳孔骤缩。嫦娥?月宫仙子?神话里的名字,此刻却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足尖离地半寸,不沾一粒尘土。他本该不信,可那块玉佩正嗡嗡颤动,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主人。
“你来做什么?”他松开剑柄,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近一步,他闻到桂花的清苦香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月光本身的味道。她抬起手,指尖点向他的眉心。他本能要躲,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一指轻轻触在额间,冰凉如雪,然后一股暖流涌入脑海。
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月下抚琴,桂树下的对酌,并肩躺在银河边数星,还有血,漫天的血,他倒在她怀里,她的泪落在他脸上,烫得惊人。他猛地退后一步,大口喘息,那些画面又潮水般退去,只留心底一阵剧痛。
“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想起一点点。”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只是九牛一毛。你记不全的,也不必记全。”
“你到底是谁?”他再问,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
她微微一笑:“我说过了,嫦娥。来还你一桩旧缘,也来……救你一命。”
接下来三天,是杨戬此生最恍惚也最清醒的日子。白日里他调兵遣将,布阵列防,与副将们商议破敌之策;夜里她便出现在他帐中,为他疗伤。她手指过处,箭伤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留。她还会占星推演,指着舆图说:“后日寅时,黑水上游有雾,西戎必趁雾渡河。你可在东岸设伏,待雾散时截杀中段,其前后不能相顾。”
杨戬依计而行,果然大胜一场,斩敌三千,缴获粮草无数。将士们奔走相庆,称她是“月神下凡”。可杨戬心里越来越沉——每夜她为他疗伤后,脸色便白一分,唇上血色褪尽,像月光本身正在凋零。
第三夜,她为他处理肩上最后一处箭疮。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用自己的寿数换我的命?”
她手腕冰凉,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眼看他,那双眼里映着烛火,像两颗被点燃的寒星。
“杨戬,”她唤他的名,声音软得像叹息,“你信不信宿命?”
“不信。”
“那便好。”她抽回手,站起身来,“后日决战,你会亲手斩下西戎可汗的头。但那一刀之后,你会看见一道黑气没入你后心。那是劫纹,不致命,但会留一个记号。日后……你自会明白。”
“什么劫纹?什么日后?”他站起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俯视着她,“你若不说清楚,我明日便不打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凄怆,像月圆之后终要缺损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