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月色比从前更淡了。
嫦娥坐在镜前,望着自己双鬓的白发,指尖缓缓梳过一缕,那白发便化作桂叶飘落。她已失了五成修为,仙脉上的裂痕每一夜子时都会泛出青色的冷光,如冰纹爬满全身。她闭了闭眼,将第五世的记忆封入一枚新的桂叶,叶脉间映出阿渔枯坐龙骨旁的背影,苍老而倔强。
“还剩五世。”她说,声音轻得连桂树都听不见。
她解开束发的银冠,墨色的长发垂落,白发夹在其间,如夜雪初降。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看惯了离别的淡然。
“这一世,我不做仙,不做妖,不做渔女。”她站起身,褪去广袖仙袍,“我做那个人间最风月场中、最冷心冷面的女人。离他远些,再远些……远到他自己走开。”
她踏进轮回井时,井水泛起一圈金红色的涟漪,像落日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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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京城,锦绣繁华之地,十里秦淮从不眠。
秦淮河南岸最负盛名的画舫叫“不夜楼”,楼高三层,檐角挂满各色琉璃灯,入夜后映着水光,宛如一挂倒悬的星河。不夜楼里有位头牌名妓,唤作“姮娘”,擅琴、擅诗、擅画,尤其一手“月下按弦”的绝活,满城王孙公子掷千金只求听一曲。可姮娘有个规矩:月满之夜不接客,独自上三楼的露台,对着月亮坐一整夜,谁都不见。
无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三年前出现在秦淮河上时,乘着一叶无蓬小舟,手中握着半截桂木簪,簪头缠着褪色的红绳。她上了不夜楼,只弹了一曲,老板当即解了头牌红绡的约,将她捧上首席。三年间她攒了万金,却身无长物,仍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衫裙,发间仍簪着那半截断簪。
今夜又是月圆。姮娘照例上了露台,凭栏望着水天相接处那轮圆满的月。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耳畔是秦淮河畔永不停歇的笙歌。
忽然间,她睁开了眼。
楼下的河岸边,一个瘦长身影正站在柳树下,仰头望着她。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摞旧书,腰带上系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他生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即便在夜色里也亮得像淬了星屑,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青影,面色苍白如纸,像是久病或久饿。
四目相对的刹那,姮娘指尖扣住的栏杆“咔”地一声,木屑纷飞。
她认得那双眼睛。隔了五世轮回,换了五副皮囊,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她猛地退后一步,背脊撞上露台的门框,撞得生疼却浑然不觉。她攥紧衣袖,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转开头。
“不认识。”她对自己说,“这一世,你是姮娘,他是路人。不认识。”
可她没有下楼。她也没有将目光挪开。她就那么站在露台上,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一川灯火一川烟水,与柳树下那个落魄的书生遥遥相望。
杨戬仰头望着露台上那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的书卷掉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他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靠替人抄书糊口,住城南最破的赁屋,连隔夜的馊粥都要热两遍才舍得倒。今夜他本是在桥头卖字,收了摊路过秦淮河,被这画舫的灯火晃了眼,一抬头,便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颗朱砂痣像被火燎了似的剧痛起来,痛得他弯下腰,书卷散落一地,冷汗浸透后背。他扶着柳树喘了好一阵,再抬头时,露台上已经空了。
他捡起书卷,踉跄着离开,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楼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条缝,漏出一些他不敢细想的画面——月光、白衣、桂香、以及一声极轻极轻的“杨戬”。
“我叫杨戬。”他对自己说,“可谁在叫我?”
那夜他回到赁屋,烧了整整三日。无人照料,他烧得昏昏沉沉,梦里全是同一个场景:他走在一条极长的桥上,桥的那端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他,他说了些什么,她转身,泪流满面地朝他摇了摇头。他想追过去,可桥面忽然断裂,他坠入一片黑暗,醒来时满枕都是泪。
第四日他挣扎着起身,去药铺抓了副最便宜的药草,蹲在屋后的小炉前自己熬。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蹲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来划去,竟划出了一个“姮”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鞋底蹭掉了。
可次日,他又走到了不夜楼前。
姮娘正在二楼窗边替一位盐商公子调琴弦。她低眉垂目,手指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拨着,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余光往下一扫,便看见那个穿灰青布衫的书生站在街对面,正仰头望着她的方向。他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袍子,头发也束整齐了,怀里没抱书,却攥着一枝桂花。
桂花。暮春时节,京城的桂花早谢了三个多月。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一枝将开未开的秋桂,偷偷藏在袖中。
姮娘的手指在弦上按错了一个音。盐商公子全没听出来,连声夸好,她却搁下了琴:“李公子,今日妾身身子不适,改日再请。”她起身回了内室,背抵着门板,大口呼吸。她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一颗朱砂痣烧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杨戬……你走啊。”她低声说,“别再来了。这一世,我若是沾了你,天火会烧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