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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第1页）

我五岁那年，差点被堂哥的玩具砸死。

堂哥叫建峰，是大伯家的儿子，长我三岁。他是奶奶的心尖子。这话一点不夸张——奶奶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逢年过节，给他的压岁钱比给我和姐姐加起来还多；他闯了祸，奶奶先骂别人家的孩子，再骂我爹没本事。有一回建峰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村跑，那家婶子找上门来，奶奶当着人家的面把建峰搂在怀里："建峰还小，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婶子气得直翻白眼。夏天吃西瓜，奶奶把最中间那块瓤剜出来给建峰，剩下边边角角的才轮得到别人。有一回我眼巴巴地看着，姐姐拉了拉我，小声说："别看了。"我低下头，把那口瓜瓤咽了。姐姐偷偷跟我说："别跟他抢，奶奶偏他。"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偏"，只知道堂哥来家里，奶奶会杀鸡，会从灶膛里扒出烤红薯来，先给建峰，再给别人。建峰要是摔了一跤，奶奶能心疼得晚上睡不着；我要是磕了碰了，奶奶眼皮都不带抬的。

那天是暑假的午后，天热得蝉都不叫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堂哥抱着一个玩具来我们家。那是个铁皮玩具车，红色的，车身沉甸甸的，能在地上推着跑，轮子是铁的，车头带个喇叭，一按"嘀嘀"地响。是奶奶赶集时给他买的——买的时候，我跟姐姐都在旁边。那天赶集，奶奶破天荒地说要带我们去镇上，路上她还给我和姐姐一人买了一根糖葫芦。姐姐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举着糖葫芦舍不得吃，舔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后来我们在桥头碰见一个卖玩具的摊子，奶奶一眼看中那辆红车，蹲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问摊主："这个结实不结实？"摊主说："结实，铁皮的，摔不坏。"奶奶就掏钱买了。她付钱的时候，我和姐姐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站在旁边看着。奶奶把车递给建峰，建峰高兴得跳起来，举着车满街跑。我跟姐姐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谁也没说话，又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点甜慢慢舔完。

回到家，建峰在堂屋里玩得兴起。其实我本来不该站在堂屋里的。姐姐走的时候喊我："走吧，回家。"我说："我再看看。"姐姐说："有什么好看的。"就走了。我站在堂屋门口，看建峰玩那辆车。那辆车真好看，红得发亮，轮子一转，沙沙地响。我在想，要是奶奶也给我买一辆，我肯定不会举到头顶上去玩，我会放在地上，轻轻地推，推一下，它跑一下，我跟着它跑，也不怕摔。我正想着，建峰嫌在地上跑不够威风，站到板凳上，把玩具车举过头顶，学飞机，嘴里"呜呜呜"地叫，在板凳上转圈。奶奶在灶间里喊："建峰，慢点，别摔着！"

堂哥说："奶奶，你看我飞！"

他站在板凳上，手一扬，那辆铁皮车就脱了手，直直地砸下来。

砸在我肚子上。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疼法——不是被石头砸的那种闷疼，是像有人把一团冰塞进我肚子里，又猛地炸开。我疼得一下子就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吐了一地，吐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眼泪糊了一脸，只听见堂哥在哭。

就在那片黑里，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堂哥的哭声，不是我的耳鸣。是声音底下的另一层，像隔着水听人说话，字是模糊的，意思却清清楚楚。我听见堂哥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完了完了，车坏了，奶奶要骂我了……我又听见奶奶的脚步声里裹着一个声音：囝囝，囝囝别哭——可那声音只到堂哥那里，到我跟前，就停了。

五岁，我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疼出来的。我吐完最后一口，眼前还是黑的，那些声音就散了，像水面的泡，一碰就没了。

我后来想过，为什么是那一下。半岁那年，我被人从被子里抢出来，哭出第一声的时候，耳朵里也只有哭声和心跳。可五岁这年，被那辆铁皮车砸中的一瞬，世界在我耳朵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堂哥站在板凳上，哭得比我还响："我的车！我的车摔坏了！"

奶奶从灶间跑出来。她先看见堂哥哭，一把把他从板凳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囝囝不哭，囝囝不怕，摔着没有？让奶奶看看，手有没有蹭破？"

堂哥指着地上的玩具车："车、车坏了！"

奶奶这才看见那辆车，又看见蹲在地上的我，看见我吐了一地。她皱了皱眉，说："吐什么吐，不就是碰了一下，哪有那么娇气。"

后来我又听见过的。奶奶嘴上说着"吐什么吐，不就是碰了一下"，我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不是心疼我，也不是嫌我娇气，是有一句她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滚，又被她咽了回去。我听见了，可我假装没听见。

那是我头一回明白：人心里的话，和嘴里的话，是可以不一样的。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学会了一件事：听见了，也不动声色。脸上不露，嘴上不说，眼睛照常看着该看的地方。这个本事，我练了很多年，练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听见过。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那又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

我蹲在地上，吐得浑身发软，听见她的话，忽然觉得肚子不疼了——胸口疼。我那时候不会说那种疼，只知道我哭了，可奶奶没看我，她看的是堂哥和那辆车。她蹲下去，把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吹了吹，递给建峰："没坏，好着呢。"建峰不哭了，抱着车，又咧嘴笑了。

我还蹲在地上。吐出来的东西溅了我一脚，黏糊糊的。我抹了一把嘴，想站起来，腿发软，又蹲了下去。

母亲那天在田里。是隔壁的婶子跑到田里喊她："秀兰，你赶紧回去，你家闺女让建峰拿玩具砸着了，吐了！"

母亲扔下锄头就跑。她跑进院子的时候，我已经被奶奶扶到椅子上坐着，脸上白得像纸。奶奶见我母亲回来，说："大惊小怪的，就是碰了一下。"母亲没理她，一把把我抱起来，手在我肚子上摸了摸，又看了看我吐的东西，二话没说，抱着我就往镇上跑。

镇卫生所离家三里地。母亲抱着我跑了一路。跑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气都喘不匀。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个眼镜，让我躺下，按了按我的肚子，问："这儿疼不疼？"我说："疼。"又按了按别处，问："这儿呢？"我说："不疼。"医生点点头，说："没大事，就是砸得有点重，孩子小，让躺一会儿，观察观察，吐了是胃里震着了，缓过来就好。"

母亲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我的手凉，她的手滚烫，烫得我手心出汗。她一句话没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手背上。同屋还躺着一个孩子，是隔壁村来打针的，那孩子的奶奶守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叹了口气，没说话。母亲把我搂进怀里，搂了一会儿，又松开，说："囡囡，妈去给你买碗粥，你躺着别动。"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是她在隔壁小店里买的，还冒着热气。她一口一口喂我，我喝了几口，不想喝了。母亲也没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坐回床边，拉着我的手。我迷迷糊糊地问："妈，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