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第一个活,是给周家媳妇做一条裤子。
周家媳妇要去做客,去镇上买布,扯了一块靛蓝的卡其布,走到半路,又舍不得花钱找裁缝,回来央母亲:"秀兰,听说你手艺好,帮我做条裤子,我给你工钱。"
母亲让她站直了,自己蹲下去,拿皮尺从腰量到脚踝,又量了腰围、臀围,一边量一边记,嘴里念着数。量完了,母亲说:"明天下午来取。"
周家媳妇将信将疑:"一天就够?"
母亲说:"够了。"
那天下午,母亲把布铺在桌上,看了很久,才下剪。她看布的样子,不像在看一块布,像在看一个人——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条裤子的样子,哪个地方该收,哪个地方该放,她都看得见。她剪布的时候,手极稳,剪刀贴着粉笔线走,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我和姐姐坐在门槛上看,大气不敢出。剪完了,母亲把剪好的布片拼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比了比,才坐到缝纫机前。
她踩起踏板,"嗒嗒嗒"地缝起来。她缝的时候不看针——不是不敢看,是太熟了,眼睛看着布,手扶着布,脚匀速地踩,针脚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她缝到转角,手一抬一压,机针提起,布转个弯,又接着走,一气呵成。缝到一半,线用完了,她换上新的梭芯,把线头一挽,又接着踩。那双手在机台上走,像两条鱼在水里游。
那天傍晚,裤子做好了。母亲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锁边,又看了看裤脚,觉得裤脚有些毛,又拆了重新锁了一遍。
周家媳妇第二天来取,试了试,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合身,真合身!秀兰,你这手艺,比镇上裁缝铺做的还合身!"
她掏出三块钱工钱,母亲推了推,说:"两块就行了。"
周家媳妇说:"那怎么行,你这手艺,值三块。"
母亲收下了。她把那三块钱,平平整整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那个口袋,从此就成了我们家最要紧的地方。
从那以后,母亲的活,一天一天多起来。
先是补衣裳,补裤子,换拉链,改裤脚;后来有人扯了布来做新衣裳,做孩子的小褂,做老人的棉袄;再后来,连做被面、缝喜被的活都找上门来。村里人慢慢都知道了:老陈家老二家的媳妇,手艺好,人实在,活做得细,价钱也公道。有人从邻村赶来,说:"听说你们村有个踩缝纫机的媳妇,活做得跟画一样。"母亲听了,只是笑笑。
母亲有个本子,是从镇上买的学生作业本,封面上写着"记活"。谁家送来什么布,做什么衣裳,什么时候取,她一笔一笔记下来,字是歪的,可认得清。每天傍晚,她坐在灯下,翻着那本子,算这个月挣了多少,下一笔能存多少。她算账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念经。有一回我凑过去看,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大丫学费还差四十,二丫书本费还差十五。"那行字,母亲用笔描了又描,描得粗粗的。
也有人酸。村口的大嗓门婶子,跟奶奶家走得近,有回当着母亲的面说:"秀兰,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地接活,多不好看。缺钱,让老二去挣嘛。"母亲正踩着缝纫机,头也没抬,说:"婶子,我凭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哪不好看了?"大嗓门婶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母亲也不恼,照旧踩她的机器。那句话,她后来说给我听:"囡囡,记住,女人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腰杆就硬。"
大嗓门婶子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门槛上,手托着腮。我听见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不是"多不好看",是:一个外姓的女人,凭手艺挣得比谁家媳妇都多,凭什么。那话酸得能腌咸菜。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讪讪地走。我没说话,低了头,假装在玩地上的石子。
那些年,我常常这样。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和心里转着的话,常常是两回事。有人当面夸母亲手艺好,心里在算这钱花得冤不冤;有人嘴上说"秀兰能干",心里巴不得她哪天砸了招牌。我都听见了。我学会了只拣母亲爱听的说,学会了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母亲说我这孩子安静,嘴又甜。其实不是——我只是提前知道了别人心里想什么,知道哪些话说出来大家都不痛快,就干脆不说了。
母亲给人做活,有自己的规矩。量体的时候,她让人站直了,自己蹲下去,拿皮尺从肩膀量到手腕,从腰量到脚踝,一边量一边记。她做的衣裳,肩不溜,腰不肥,袖笼不卡,穿在身上服帖。有人问她窍门,她说:"没什么窍门,就是把人当人做——衣裳是穿在活人身上的,不是穿在木头上的。"
给老人做棉袄,是另一门手艺。老人怕冷,棉袄要做得厚实,又要轻,不能压得慌。母亲做棉袄,棉花絮得匀,领口不高不低,扣子盘得服帖,袖子不长不短,正合手。村西头的张爷爷,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没人管他,衣裳破了就破着穿。母亲看了,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没收钱。张爷爷穿着那件棉袄,在村里走了好几圈,逢人就说:"秀兰给我做的,合身得很。我多少年没穿过这么合身的棉袄了。"母亲听了,说:"老人家,天冷了,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