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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第1页)

我们没能在天亮前过桥。

周哥带着我们退到桥头一座废弃的老屋里——石头墙,木梁,天井里长满了草,墙根蹲着一只破水缸。他把门闩上,又搬了张八仙桌顶住,才靠着墙坐下来,掏出烟,点上。外头蛤蟆声震天响,像要把屋顶掀翻。可这屋里,反倒静下来了。

"门要等蛤蟆声停一停才现。"周哥吐出一口烟,"天亮之前,它总会停那么一会儿。等它一停,我们就上桥。"

"要是它不停呢?"我问。

周哥看了我一眼:"那就等明天。"

"明天再进来?"

"进来?"阿凯叼着草,笑了,"妹子,出不去的,在这儿没有明天。天亮之前找不着门,你就留在田里,跟那些乱和痛作伴去。"

林姐瞪了阿凯一眼:"少说两句。"她看向我,"你叫什么?"

"晓楠。"

"我叫林姐。"她言简意赅,"进来的时间比你早两天。你那个玉像,哪来的?"

"梦里捡的。"我老实说,"枕头底下。"

"都是这么来的。"阿铭——沈铭——接话。他坐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每个进来的人,都有一个锚。你的锚是笑面,林姐的锚是银镯,我的锚——"他抬起手腕,那根旧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青白色玉雕,拇指大小,笑眯眯的,"也是笑面,小号的。"

"锚是什么?"

"是你回去的路。"沈铭合上本子,"锚在,你就能从门里回去;锚丢了,或者碎了,你就永远留在这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像,它还温温的。我想起樟树底下那个裂了的玉像,想起那个人说"笑面不能丢"——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问,"也是做梦?"

"都是做梦。"周哥把烟掐了,"做梦,捡到锚,跳窗,落地。有的是丢进田里,有的是我这种——"他撩起袖子,手臂上那道疤,"被它拉进来的。"

"它?"

"稻田里的东西。"周哥说,"这地方叫不叫名字,没人知道。我们叫它田里。田里有一条规矩:进来的人,是客人;天亮之前不上桥,就变成田里的。变成田里的,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一座桥。"周哥说,"你进来的地方是窗,出去的地方是桥。蛤蟆声停的时候,桥下会起雾,往雾里一跳,就回去了。"

"要是雾不起呢?"

他抽了口烟:"那就等下一回。总有一回,雾会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姐靠在墙边,把左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转——旧得发乌,磨得发亮。她说她进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她没说找谁,我们也没问。周哥呢,他说他第一次进来,不是做梦,是被"它"拖进来的,手臂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阿铭——沈铭——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可我心里听见,他正在想:这一次,能出去几个?

外头蛤蟆声忽高忽低,像在商量什么。阿凯忽然开口,声音没平时那么吊儿郎当:"周哥,你说……留在田里的人,还有没有自己的心思?"

周哥没答。

"我弟弟。"阿凯说,"小军,去年高考完,有天晚上睡着,第二天早上就没醒。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睡着,叫不醒。我守了他三天,他忽然睁开眼,喊了一声哥,田里有人喊我,又睡过去,再没醒。我辞了工,带着他的照片,找了大半年。后来,我梦见自己在田里走,就醒了——才知道自己进来了。"他低头,把草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走遍了,没找着他。"

我忽然听见阿凯的心声——不是他嘴上说的这些。他心里有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喊:小军,小军。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声音混着田里那些"乱"和"痛",可他心里的那个,是清清楚楚的,像一根针,扎在棉花堆里。

我没说话。有些事,我不能说。我听见了,可我装没听见——这本事,我用了十几年了。

蛤蟆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潮水退潮,一层一层地退。周哥猛地站起来:"来了!走!"

我们冲出门。天边泛着一点青灰的光,快亮了。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脚,我们朝桥跑去。周哥跑在最前头,林姐断后,阿铭在我旁边,阿凯跟在后头。桥在田尽头,青灰色的,桥栏上爬满青苔。

周哥在前头喊:"别踩田埂中间,踩边上!"田里有人影在动,林姐一胳膊肘拐开一个,喊:"别停!"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袋里的玉像一颠一颠的,烫得隔着布都发疼。我忽然明白,它不是发烫——它是在指路。每一次烫得厉害的时候,都是朝着桥的方向。

跑过一半,我听见了。身后的稻田里,心声漫上来——一大片"乱"和"痛",还有别的东西。我猛地回头:稻田里,稻子齐刷刷地分开,无数人影从田里站起来,灰蒙蒙的,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朝着桥,朝着我们,慢慢地走。

"别回头!"周哥喊,"快跑!"

我扭过头,拼命跑。桥头越来越近。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混在那些"乱"和"痛"里,清清楚楚——

"别走。"

我脚步一顿。那不是田里的声音。那是——阿凯的心声。可阿凯在我身后,他没说话。

我回头,看见阿凯站在田埂上,没有跟上。他直直地站着,看着稻田深处,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像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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