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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疑窦（第1页）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昭宁便醒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浑身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虽然好了些，却依然疼得厉害，尤其是左腿，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军医的包扎很专业，纱布缠得紧实而妥帖，可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桌边。

桌上放着宇文护留下的那个小布袋。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个青色的野果和一把山楂。昭宁的目光在山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将所有的山楂扔出了窗外。随后她拿起一个野果，用袖子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果子酸涩难咽，她却面无表情地全部吃完了。吃完果子，她用桌上的残茶漱了口，又对着那面斑驳的墙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把破烂的衣衫拉了拉，把脸上的血污擦了擦。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壁走到门口，推开了草屋的门。

晨曦微露，山林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空气清冷而湿润。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侍卫们驻扎的营火，显然宇文护的人还没有撤走。昭宁知道自己应该在屋里等着他们来接，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受伤弱女子”身份的做法。

可她没有。她撑着从屋外捡来的一根粗树枝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每一步都疼得她额头冒汗，可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来。她必须走——不能让宇文护觉得她在等他的怜悯，不能让宇文护觉得她已经卑微到了连这点伤都要仰仗他的地步。她要让他知道，昭宁虽然柔弱，却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人。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靠在树上歇一歇，但她始终没有回头。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慢慢散去，林间的鸟鸣越来越密集，远处甚至传来了山溪潺潺的水声。昭宁一面辨认方向，一面在心中盘算着回城的路线，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越走越坚定。

宇文护推开门时，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草榻和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布袋。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人走了，果子吃完了，没什么异常。他转身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出屋子，绕到窗户外面一侧看去。草屋的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几只山间的狐狸正围在那里，低头嗅着什么。宇文护皱了皱眉，走过去挥手赶走了狐狸，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窗根下的泥地里，散落着七八颗山楂。青红色的果皮上沾着狐狸的唾液，显然是方才那些狐狸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里那只空布袋。布袋里原来装的东西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野果，一把山楂。野果被吃完了，布袋空了，可这些山楂全被扔出在了窗外。

山楂！她没吃山楂，还故意扔掉了山楂，让人觉得都吃完了。

宇文护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颗山楂，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小小的果实，手背上的青筋再一次暴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擂了一拳，擂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般若从不吃山楂。无论是鲜果、蜜饯还是糖葫芦，她一概不沾。他曾经问过她原因，她只是皱了皱鼻子说不喜欢那个味道，他也就没再追问过。

而昭宁，一个远在齐国的公主，也偏偏也把山楂全部扔掉了。

巧合？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就在宇文护心神剧震、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亲信哥舒匆匆跑了过来，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启禀太师，属下奉命调查齐国昭宁公主的底细，已有回信。”

宇文护缓缓站起身，将那颗山楂握在掌心，沉声道：“说。”

哥舒道：“据齐国宫中旧人透露，昭宁公主虽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但鲜有人知的是，公主在马背上极有天赋。齐国先皇曾为她延请名师教授骑射，公主十二岁时便能在马上连发三箭皆中靶心，齐国宫廷中至今仍有人记得此事。”

侍卫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家主子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宇文护站在原地，初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握着山楂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缝间渗出红色的果汁，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滴落，像极了十年前从他指缝间淌过的那片殷红。

她自幼善于骑射？一个能在十二岁时马上三箭连中靶心的女子，昨夜的骑术表现却像是一个刚刚学会上马的初学者。

她在藏拙。她在演戏。她故意让自己摔下山坡，就为了不让他看出她的真实水平。

为什么？一个亡国公主，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自己的骑术？除非——除非她知道，一旦展现出真正的骑术，就会被他认出来。

而他和一个女人并驾齐驱、不分伯仲的记忆，这世上只有一个。

宇文护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冷得像冰，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骤然燃起的熊熊烈火。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林，望向昭宁方才离去的方向。

“独孤般若。”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十年的名字，语气里混杂着狂喜、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是你。一定是你。你没死。”他将手中的山楂狠狠摔在地上，大步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