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厕所的最后一天中午,原昭和宛天去办公室交表格。
王晓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每天的签名栏都填满了,字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棱角分明,像是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随时准备跑路。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原昭站在左边,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是和转班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平静。宛天站在右边,肩膀微微塌着,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一副“快点签完我好走”的冷淡表情。
王晓薇没急着签字。这是个叛逆期很晚的女老师。她带过的每一个学生几乎都是被他逆着毛摸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是怎么想的,然后故意反着来。关键是就这样不管多么大的刺头,都被她训得服服帖帖。
她把表格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抱起双臂,用那种“聊两句呗反正午休还长”的语气开口:“这一周合作下来,感觉怎么样?”
沉默了片刻。
“还好。”原昭说。
“就那样。”宛天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闭嘴。宛天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原昭垂下眼睛看着办公桌的桌面。
王晓薇看着他们俩,嘴角大大的弯了一下。她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太清楚“还好”和“就那样”分别代表什么意思——“还好”是“我不想多说但确实没什么问题”,“就那样”是“我其实有话说但我不想第一个开口”。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决定不再绕弯子。
“宛天,”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上课点名时一样随意,但内容一点都不随意,“你是不是以为,那天是原昭来我这里告的状?”
宛天稍微站直了点,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王晓薇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原昭:“那你呢?你那天路过空教室看见三个人在抽烟之后,来办公室找我了吗。”
“没有。”原昭的声音依然很冷静,“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路过空教室,因为我要走那边的连廊去政教处拿回执单。然后直接放学走了。没有去过任何办公室。”
宛天终于把视线从绿萝上移开了。他看了一眼原昭,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王晓薇等了片刻,确认宛天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她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班主任对学生的问话,而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善意的提醒。
“那天抓到你们抽烟的,是巡查的年级组长,不是他也不是我。你们在空教室里点烟的时候,人家正好从楼下经过看到窗户往外冒烟,上来一抓一个准。”
她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至于原昭——他那天的确路过你们那间教室,但他只是路过。一个刚办完转班手续、连自己新班级在哪儿都还没找到的人,哪有闲心去告你们的状。”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台上的绿萝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宛天站在原地,蜷起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原昭,然后又重新落在窗台上。他的耳根有一点发红——不明显,只有一点点,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
原昭没有说话。他既没有趁机摆出“你看吧我早就说了不是我”的姿态,也没有对宛天表示任何多余的谅解。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平静。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多花一秒钟去计较。
“还傻愣着呢”,王晓薇就着这个姿势敲了一下宛天的肚子“给人家道歉”
宛天耳朵边缘的红色又蔓延了一点,他转向原昭,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用一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用最快的速度扔出来然后立刻跑掉的语气道:
“……对不起”
原昭比他要高上一点儿,所以原昭的目光是从上方投下来的。
“嗯”他说,然后就没有多余的表示了。
但宛天道过歉之后就好像松了一口气
王晓薇把表格拉回面前,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她的签名写得很快,一笔带过,和她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一样利落。然后把表格递给原昭:“行了,打扫任务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