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彻底锁死了他的喉咙,他不敢说、不敢解释、不敢回头,只是摇头、躲闪,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顾着拼命往家里狂奔,硬生生错失了唯一、也是最后的救命时机。
真相传开的瞬间,全班的悲痛瞬间被一股滚烫、窒息、压得人胸口发疼的愤怒彻底取代。
比眼睁睁看着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明明有机会,却硬生生错过。
“他看见了!他全程都看见了!”
“他还遇到了大人!人家主动问他了!他为什么不说?!”
“不是无能为力,是他吓死了、不敢开口!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林浩那么好的人,江煜是为了救人死的,怎么会落得这种结局?”
教室里一片压抑的低吼,所有人眼底发红,又痛又气。一群和林浩朝夕相伴的男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胸腔里翻涌着少年最直白的不甘与愤怒。
年少的我们爱恨分明,认定这件事不该是这个结局。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趁着课间,冲动上头,执意要去隔壁小学找那个堂弟讨一个说法。
我们要他道歉,要他记住两条人命,要他一辈子记得自己今天的沉默与退缩。
可当真的走出教学楼,站在两校交界的路口,望着对面紧闭的校门时,我们所有人的脚步,齐齐僵住。
满腔汹汹的怒火,一瞬间被风吹散,慢慢冷却、塌陷,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茫然的无力。
我们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怪谁、该恨谁、该质问谁。
他有错吗?
有错。大错特错。他握住了救命的机会,却因为恐惧彻底放弃,间接葬送了两条鲜活的少年生命。
可他坏吗?
不坏。
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太小、太弱、太胆小。从未见过死亡、从未见过沉沦、从未听过淤泥吞人的水声。骤然直面地狱般的画面,一个孩童的本能,从来都不是勇敢,而是逃避、是失语、是慌乱逃窜。
我们忽然彻底迷茫了。
愤怒找不到落点,恨意找不到出口,追责找不到对象。
如果怪他,可他只是被恐惧吓傻的小孩。
如果不怪他,可他明明拥有唯一的救人机会,却彻底沉默。
公道卡在中间,遗憾卡在心头,怒气堵在胸腔,无处安放。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站在风里,愣愣望着远方,没人说话,没人再提讨说法。
原本滚烫的冲动褪去之后,只剩下第一次触碰人间无常的懵懂与荒芜。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遗憾,从不是恶人作祟。
是没有坏人,却依旧落得家破人亡、生死两隔。
所有人都没有恶意,可所有巧合、所有懦弱、所有瞬间的失语堆叠在一起,就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风轻轻吹过脸颊,凉得人心头发麻。
我站在人群里,心口空落落的。
一边是堂弟孩童式的懦弱无助,一边是两条人命的沉重代价,对错彻底模糊,情绪彻底混沌。
关于江煜父母在塘边的种种表现,此刻的我一无所知。那些深夜发生在淤泥塘边的隐秘,被牢牢捂住,没有流传到我们学生之间,如同埋在泥土之下的礁石,安静蛰伏,等待日后某一天,猝不及防撞碎少年人单纯的认知。
而此刻的我们,只剩满身茫然、满心酸涩,和一份再也无从释怀的青春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