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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昼碎声旧寒藏身（第2页）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痉挛发抖。

一半是极致恐惧过后的生理性颤栗，久久无法平复；一半是满身冷汗被凉风侵袭，彻骨凉意从皮肉钻进骨缝，四肢酸软冰冷，止不住瑟瑟发抖。冷热反复交织，浑身虚浮无力，脑袋隐隐发沉，悄悄埋下了发热的隐患。

爷爷温热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我的头顶，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抚平我凌乱黏湿的发丝。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想要扶我起身，动作迟缓，腰身微微滞顿，手臂发力略显吃力，缓了一瞬，才稳稳将我扶起。

他没有多问半句争执的缘由，只是牢牢牵住我冰凉颤抖的手，步履平缓地牵着我往外走。

爷爷的脊背微微佝偻，身形不算挺拔，却始终将我护在身侧。那朴素苍老的背影，立于满室喧嚣之中，成了我此刻唯一的依靠与安稳。

穿过走廊踏入大厅，满目狼藉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青砖地面上铺满碎裂的瓷碗、水杯残片，锋利的瓷渣四散滚落；桌椅歪斜翻倒，案上摆件尽数碎裂在地；水渍混着尘土、零碎杂物遍布地面。往日整洁规整的厅堂，被砸得破败不堪、一片狼藉，处处都是纷争过后的狼狈痕迹。

吵闹还在持续，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是大姨。

看得出来她赶得很急，衣襟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赶路带来的潮红，一进门目光就径直落在母亲身上。想来是方才混乱之中，母亲偷偷拨通了她的电话，把她叫了过来。

原本的夫妻对峙，就此变成了父亲与大姨的激烈争吵。

大姨满脸愠怒，眉头死死拧起，嗓门尖锐强势，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偏袒：

“向建国你闹够了没有！不过是两口子拌嘴，你至于砸毁满屋东西，这么欺负琴琴吗？”

“就算她有半点过错，你一个大男人这般斤斤计较、在家逞威风摔东西，实在太过小气！”

向建国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紧绷凸起，眼底红血丝密布，数年积压的憋屈与疲惫彻底爆发，语气粗粝又崩溃：

“小气？我还有必要装大度吗！”

“你们这一家人向来抱团护短，从来没人问过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整日在外游荡惹事，烂账越积越多，好好的家快要被她彻底败光！”

“我起早贪黑养家糊口，默默替她填了一年又一年的窟窿，忍了无数窝囊气，换做是你们，谁能心甘情愿包容！”

大姨被戳中短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依旧强词夺理、寸步不让：

“人那里有不犯错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非要揪着不放！”

“你就是对外懦弱无能，只会对内发泄火气，一辈子也就这点能耐！”

两人针锋相对、争执不休，怒骂声回荡在厅堂与院落之间，漫天戾气久久不散。

院子侧边的石椅上，苏琴整个人软软瘫坐一团，姿态泼赖又刻意。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泛红的脸颊上，她眉头紧蹙，一只手死死捂着额头，身子顺着椅背缓缓下滑，坐得毫无半分体面。

她刻意摆出痛苦不堪的模样，扯着嗓子凄厉哭喊，声音尖利夸张，极尽卖惨：

“打人了！向建国动手打人了！我的头被他打疼了！”

“救命啊！他在家家暴我！这日子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她眼底没有半分真切的痛楚与委屈，只剩蛮横的不甘与算计，颠倒黑白、博人同情，自始至终，绝口不提自己在外闯祸、夜夜不归、拖垮整个家的过错。

我被爷爷牢牢牵在手里，静静立在门口。

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又冷又怕，浑身虚软，冷汗浸透的衣衫贴身发凉，不适感层层蔓延。

院里的争吵、哭喊依旧刺耳喧闹，动静极大，越过院墙，落在安静的村落里，久久不散。

十二岁的我，看不懂成年人经年累月的恩怨纠葛，看不懂琐碎日子里积攒的破败与积怨。

我只觉得这个午后太过吵闹、太过混乱、太过寒凉。

心底压着一团散不开的酸涩与惶恐，空空落落，茫然无措。

我隐隐察觉，今天这场无休止的纷争，和以往那些冷战两天便翻篇的争吵，全然不同。

秋日的风穿过院门，携着微凉气息拂过满地碎渣。

寻常的午后闹剧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静静酝酿着未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