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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如灯(第1页)

开蒙靠的是沈敬之。

家里请不起先生,沈敬之自己就是先生,只是那点学问在江州城换不来几个束脩,只够他替人抄书、写春联,勉强糊口。沈昭认字,是从灶膛里的炭条学起的。

沈敬之在地上画一个"口",说这是嘴;画一个"目",说这是眼睛。她盯着看,忽然就懂了——原来话是能落在泥地上的,字是能把人脑子里想的东西钉下来的。从那天起,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吃饭时用箸在粥面蘸着写,睡里梦里也用手指在被角上划。

她学得快,快得让沈敬之在灯下看着她的手,忽然顿住,好半天没说话。

"爹?"她抬头。

"没什么。"沈敬之把炭条往她手里又塞了塞,"再把这三个字写一遍。"

三个月后,沈敬之牵着她出了门。

束脩是柳氏连夜赶出来的几双鞋,又搭上沈敬之半个冬天的抄书钱,才凑齐的。她把沈昭送到镇东陈老秀才的私塾,跪在青石门槛外,给先生磕了三个头。

沈昭也磕。她磕得极规矩,脑门一下一下碰在石头上,碰得发红。先生半合着眼,受了礼,只从眼皮底下撩了她一眼。

"沈敬之,这就是你那个……儿子?"

"是。"沈敬之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练熟了,"犬子沈昭。"

她跪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把背挺得笔直。

私塾里七八个男孩,大的十一二,小的同她一般。她进去那日,一身青衫,头发束得紧紧的,站在一群灰扑扑的男童中间,显得格外白净。几个孩子扭头看她,看了又看,终究没看出什么,又转回去。

她坐在最末一排。这是她自己挑的,靠着墙,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头几日,她几乎不说话。上课就听,下课就坐,从不与那帮孩子追逐打闹,也从不去后头那截土墙根下解手。她总憋到散学,最后一个走,等人都尽了,才闪进塾外半里地的一处荒草丛里。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柳氏也不知道,她已经练成了一套掐着时辰的本事,憋得小腹发紧也不肯在人前露半分。

可还是叫人起了疑。

是赵家的儿子,叫赵昶,十一岁,生的肥白,是这群孩子里的头。那日散学,一群男孩在院里疯跑,赵昶打她跟前过,见她贴墙站着,偏要拽她一把,拽她进去耍。她不着痕迹地一缩。

"昭哥哥躲什么?"赵昶学着先生的腔调,挤眉弄眼,"你细皮嫩肉的,莫不是投错了胎,原该是个小娘们?"

周遭哄地笑起来。

沈昭没动。她只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又冷又静,静得不像个孩子。

"我爹说,读书人话要少。"她一板一眼地说,"话多的人,心浮。"

孩子们一静。赵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上前,甩着袖子走了。等人都散了,她才松开一直攥在袖口里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回家路上,她步子很快,走到无人处,才靠着墙,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想起那一双双看她的眼睛,忽然觉着,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娘缝下的那件青衫底下,都得藏着一个不能让人瞧见的自己。这日子没有个头,一辈子都得这么藏着。她没觉得苦,只觉着,像是在夜里摸黑走一条路,一步也不敢走错。

夜里,灯油只点得起一豆。

沈敬之把油灯挪到她面前,教她写字。灯苗黄黄的,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晃着。她伏在小几上,一笔一画地临。那"昭"字,左右两半,她总写不好,左边的"日"不是歪了就是大了。

"心要静。"沈敬之说,"笔下的字,会露你的慌。"

她便敛了气,把一横一竖都写慢、写稳。外头起了风,灯苗先是打颤,眼看要灭,她忙伸手护住,掌心拢着那点火,暖烘烘的。

"爹,"她盯着那个越写越正的"昭"字,忽然问,"这个字,为什么要读作昭?"

"昭者,明也。"沈敬之的声音在夜里低而慢,"是天还没亮透时,东边先亮起来的那一线。"

她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下了。她想,她大约就是那一点将亮未亮的光,躲在最黑的夜里,也得自己发亮,才不算白活一遭。

从那以后,她更用功了。灯油烧尽,她就熄了灯,闭着眼,在黑暗里用手指把白天学的字一个个默出来。窗纸外透进一点月光,很淡,她就在那月色里,把"昭"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夜里,她写着写着,指头忽然停住了。

窗外落着雪,一片一片,映着月光,是灰白的。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窗上,青衫、束发,端端正正,像个小书生。

她对着那影子,又像是对着茫茫的雪,极轻地开口。

"我叫沈昭。"

"是个……"

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到底没有说出口。她只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就着最后一点油,在纸上把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又写了一遍。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结成一朵,映着纸上那两个字,也映着她一张穿着男装、却终究是女儿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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