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会试,是熬过来的。
白日里,号舍外的更鼓一声声敲,敲得人心慌;夜里,她蜷在光板床上,闭着眼,把那一句句经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考到第三场,人已经有些虚了,握笔的手直抖,她在腿上掐了又掐,把最后一篇策论,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收完。
出贡院那日,她扶着门框,被外头的天光晃得一阵阵发晕。周遭举子有笑有哭,她谁也没看,只低着头,一步步往回走。
放榜在三日之后。
沈昭又是自己去看的。这一次,她的心没那么悬了。她从那头一行行扫过来,扫到自己名字时,也只是停了一停。
"沈昭。"她默念一遍,吐出一口长气。
再往上数,只寥寥几行,她排得极前。而榜的最上头,那个孤零零、被所有目光仰望的名字,赫然是——
陆衡。
沈昭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原来那个在搜检前替人解围、说"以性命作保"的书生,竟是本场会元。
她正发怔,肩头被人轻轻一碰。
"兄台,又见面了。"
沈昭回头。陆衡就站在她身后,依旧一袭青衫,眉目疏朗。他手里没有折扇,也不像旁人那般欢喜得忘形,只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倒不像是来应试夺魁的,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陆会元。"沈昭抱拳,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笑意,"恭喜。"
"同喜。"陆衡回了一礼,目光扫过榜上她的名次,"沈兄第三,亦是极高了。"
两人相视,忽然都不知该说什么,便都笑了。
当夜,陆衡寻了间靠在河边的酒肆,说请沈昭吃酒。沈昭本不饮酒,推辞不掉,便以茶代酒。河上画舫往来,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有丝竹声,飘飘忽忽的,不真切。
三杯两盏,话便打开了。
"沈兄此来,为的是什么?"陆衡问。
沈昭端着茶,沉默了片刻。
"我爹说,读书原为济世。"她说,"非为改换门庭。"
陆衡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
"济世。"他把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好。许多年来,会试的举子千千万,肯说这两个字的,却不多。肯信这两个字的,更少。"
"陆兄呢?"沈昭反问,"陆兄此来,又为的是什么?"
陆衡不答,只侧过头,望向河面上那一片灯火。灯火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一场盛大的、又转瞬即逝的梦。
"我幼时家贫,饿死过两个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年饥荒,我爹把最后半碗粥喂给了我。我活下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沈昭。
"所以我不考功名,只考一个往后再不能有那样的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