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母亲院子的路上,沈若离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不能快。前世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丫鬟们跟在屁股后面小跑都追不上。那是十五岁姑娘的走法,不是重生回来的人该有的步态。
她放慢脚步,半是适应这副年轻的身体,半是在看。
侯府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前世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时候她的眼睛只盯着两样东西:晋王世子什么时候来下贴,和今年的诗会定在哪天。
现在她看的是别的。
路过垂花门的时候,守门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垂花门往东拐,是二门外的外院,管事们进出的地方。她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夹着账本匆匆走过,脚步很急,低着头,像是怕撞见人。
她认得这张脸。刘管事,侯府的外账房,前世抄家的时候,从他屋里搜出三千两银票。那银子是晋王买他的,让他做假账。
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刘管事还只是个本分做事的账房,至少看起来是。
沈若离收回目光,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春杏跟在旁边,嘴没闲着,絮絮叨叨说昨儿夜里耗子闹的事,说厨房的王婶子今早蒸了枣泥糕,说太太这两天身子不大爽利,夜里咳嗽。
"咳嗽?"沈若离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入春了嘛,老毛病了。太太一到开春就咳,郎中说要慢慢养,急不得。"
沈若离心里记下了。
母亲的身子。前世她没在意过这些,觉得咳嗽嘛,又不是什么大病。后来母亲是在侯府被抄那年没的,但她现在回想,母亲的身体其实早就在走下坡路,只是一直撑着,没人当回事。
到了母亲院门口,青萝自动退后半步,跟在春杏后面,规规矩矩的。沈若离余光扫了她一眼——站的位置、低头的角度、手交叠在身前的姿势,都标准得像照着规矩画出来的。
太标准了。
真正没规矩的丫头进府,多少会有点拘谨、有点毛躁,手脚不知道往哪放。青萝没有。她像是在什么地方学过这些。
沈若离没说什么,进了院子。
母亲住在正房,院子比她的大一倍,种了两棵玉兰,正开着花,白生生的,满院子都是淡香。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侯夫人沈陈氏靠在炕上,手边搁着药碗,见她进来,脸上浮出笑意。
"离儿来了,快过来坐。"
沈若离走过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行了行了,又不是外头,不必拘礼。"沈陈氏伸手拉她坐到炕边,摸了摸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穿少了?"
"不冷,路上风吹的。"
"春捂秋冻,这个时节最不能脱早了。"沈陈氏朝春杏使了个眼色,"去拿件披风来。"
春杏应声去了。屋里只剩母女二人,和站在角落的青萝。
沈若离扫了一眼青萝,对母亲说:"母亲,这是今早拨过来的新丫鬟,叫青萝。"
沈陈氏看了青萝一眼,点了点头:"模样周正。既拨到你院里,你好好调教就是。"
"是。"
青萝又行了一礼,退到墙角站着,安静得像不存在。
沈若离没再看她,转头对母亲说:"母亲今早吃药了没有?春杏说您夜里又咳了。"
"老毛病,不碍事。"沈陈氏拍拍她的手,"倒是你,今儿怎么醒得这么早?平日里叫你三遍都不肯起。"
"做了个梦。"沈若离顿了一下,"梦见爹爹。"
沈陈氏愣了一下:"梦见你爹了?梦见什么了?"
"梦见爹爹在书房翻账册,翻到一半忽然皱眉,好像哪里对不上。"沈若离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女儿醒了之后想着,前几日不是在爹爹书房翻到过那本西北军饷的账册嘛,上面有几处勾改的痕迹,墨色还不一样。女儿也不懂账,就是觉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