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从外面锁死的时候,沈若离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趴在青砖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嘴里涌上一口一口的腥甜。鸩酒烧穿了喉咙,又烧穿了胃,像一条火蛇从肚子里往四肢钻。
疼。
疼到她已经喊不出声了。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她听得见。
"殿下放心,沈家已无活口。"
是青萝的声音。
她的贴身侍女,从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的青萝。那个给她梳头、替她守夜、在她哭的时候递帕子的青萝。
"女儿替母亲报了仇,也替殿下扫清了路。"
女儿。
沈若离的手指在砖面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一片,血渗进砖缝。
女儿。
不是孤女,不是牙婆买来的丫头。是女儿。是她父亲的女儿,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十年。这个跟她同吃同住、情同姐妹的人,是沈家的血脉,却姓了别人的姓,入了别人的府,长在她的院子里,长在她的信任里。
然后亲手把她推进了死路。
门外又响起一个男声,温润,低沉,像玉石碰在一起:"辛苦你了。等事情了了,我给你一个名分。"
晋王世子。她的未婚夫。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青萝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快意:"殿下说什么名分。我不要名分,我要沈家绝后,我要嫡女死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沈若离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鬓角,滴在青砖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到死才听见真话。
意识散掉之前,她最后记住的画面,是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屋顶。有一道裂缝,从梁上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然后什么都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沈若离看见的是一道光。
不是冷宫那种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灰白光线,是亮的,暖的,带着初春日头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
她低头看。
皮肤是白的,嫩的,没有疤,没有冻疮,没有在冷宫里磨出来的茧。指节纤细,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涂了一层薄薄的蔻丹。
十五岁的手。
沈若离猛地坐起来。
床榻。锦被。帐子是水碧色的软烟罗,帐钩上挂着香囊,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她母亲侯夫人的手艺。
这是她在侯府的闺房。
她的心狂跳起来,跳得肋骨发疼。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光滑饱满的皮肤,没有那道从眉角延伸到耳根的疤——那是冷宫里被嬷嬷用簪子划的,因为她在囚禁第一天试图翻墙。
没有疤。
她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