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
便阖上了眼。
老皇帝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她苍白的脸,微微翘起的唇角,还有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哭声震天响的小东西。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从那天起,他把毕生剩下的全部温柔,都给了这个孩子。
"父皇?"魏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您想什么呢?"
老皇帝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些。他摸了摸魏莱的头顶,低声道:"在想……朕该给你留点什么。"
魏莱眨了眨眼:"父皇您就在这儿,不用留什么。"
老皇帝笑了一声,随即又咳起来。他一边咳一边想——是时候了。传位诏书该写了。太子之位空了这么多年,朝野上下早已暗潮汹涌。魏慕是长子,这些年替朝廷办了不少差事,户部、工部、刑部,他都染过手,朝中有一半文官是他的人。若论资历、论手段、论人望,他无疑是继承大统最合适的人选。
可魏莱是嫡子。
中宫所出,名正言顺。更何况,这是他心爱的女人用命换来的孩子。他不甘心把江山交给任何人,除了魏莱。可魏莱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一个十八岁、羽翼已丰的长兄争?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镇北将军之女谷歌,已至宫门,奉旨入宫觐见!"
老皇帝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对,那个给莱儿做武师傅的姑娘,今日到了。他拍了拍魏莱的后背:"莱儿,你的武师傅来了。去迎一迎。"
魏莱"嗖"地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他从榻上跳下来,蹬上靴子就往殿外跑。小顺子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殿下您慢点儿!外头雪大!"
魏莱哪里听得进去。他一路跑过紫宸殿前的长廊,绕过那株老梅树,冲到宫门口时,正看见一个身影从雪地里走来。
来人身量比他想象中高挑得多。一身窄袖骑装,玄色衣摆沾了些许雪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革带,勾勒出利落而挺拔的身形。她手里没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她却浑然不觉一般,步伐沉稳有力地朝前走着。
直到走近了,魏莱才看清她的脸。
那一瞬间,八岁的小皇子忽然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些宫人们说她粗蛮、说她不像姑娘家、说她横眉立目的,他脑子里勾画出的形象大约是个黑黑壮壮、膀大腰圆的"女壮士"。可眼前这个人……
眉是利落的眉,眼是清凌凌的眼,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的轮廓干净而分明,像是北地的风雪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她不算那种"柔美"的长相,甚至带了些少年人的英气,可偏偏就是这种利索劲儿,让魏莱一下子看直了眼。
她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干净:
"臣女谷歌,参见五殿下。"
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魏莱仰着脸,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欢迎词"忘得一干二净。最后他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
"你……你真的好高。"
谷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个传闻中"深得圣宠"的小皇子,长得可真好看。像个年画娃娃,但眼睛里的灵气比年画上画的鲜活一百倍。
她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殿下过奖了。臣女还可以更高。"
魏莱眨了眨眼,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你进来吧,"他退后半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老成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我带你去见父皇。"
谷歌站起身来,跟着他往里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小小的,一串长长的,并肩往紫宸殿的方向延伸而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边关的凛冽。可不知为什么,魏莱觉得今冬这第一场迎面的雪,似乎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