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折子递上去不过三日,老皇帝便点了头。折子里写得冠冕堂皇——"突厥南佩王子少年英雄,魏国将门之女巾帼不让须眉,二子切磋,以武会友,既彰天朝气度,亦表对质子礼遇之意"。字字句句挑不出毛病,连谷啸看了都只沉默了一瞬,对女儿说了一句"点到为止"。
谷歌知道这是魏慕的局,可她避不开。老皇帝点了头的事,便成了"圣意"。
比武设在校军场,露天的场地比演武场大了三倍有余,四面搭了看台,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列席,后宫四妃并诸位皇子公主亦在列。老皇帝御驾亲临,坐在正中的黄罗伞下,虽然面色仍带着病容,但兴致颇高,时不时与身旁的赵德安低语几句。
谷歌在校场西侧的帐中换衣裳时,听见外头人声鼎沸,间或有宫人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她坐在条凳上,系紧腕上的护甲,透过帐帘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的看台——魏莱坐在老皇帝身侧,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玄色锦袍里,正伸着脖子往她这边张望。
谷歌弯了弯嘴角,随即收回目光,低头检查腰间的软剑。
其实前几日她想过去找南佩一面。不是为了叙旧——她与他之间没什么旧可叙,无非是你攻我守的几场仗——但她想在比武之前探一探他的态度。是真心切磋,还是借机生事,总得心里有个数。可她递了两回话过去,都被南佩身边的人挡了回来,回话客气而疏离:"王子殿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谷歌当时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可此刻站在帐中,她忽然想起南佩在宴席上望向她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许多东西,唯独没有"不便"。
北风从帐外灌进来,谷歌呼出一口白气,迈步走了出去。
南佩站在校场东侧,背对着看台,一个人垂手而立。
他出身突厥王庭,却从来不是被期待的那一个。生母是部落战败后被献入王庭的女奴,身份卑微,他降生的那一夜,父汗只在帐外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得到"是儿子"的答复后连进来看一眼都未曾。他长到十几岁,父汗甚至记不清他的排行——前面有受宠的嫡兄,后面有新得的幼弟,他夹在中间,像一个多余的存在。
那些年想让他死的人不少。嫡母视他为眼中钉,兄弟视他为绊脚石,明里暗里的手段使过无数回,他都咬牙活下来了。可活着也不过是活着,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后来他主动请缨奔赴战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不受宠的王子死了,连丧仪都不必大办。南佩自己也无所谓,他那时候想,死在战场上大概是他这辈子能派上的最大用场了。
初上战场那年,他才十岁出头。突厥边军没人把他当回事,只当王庭塞过来一个累赘。第一次随队出袭就中了埋伏,他的马被流矢射中,将他甩了出去,落到一处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冰面碎裂,他整个人坠入刺骨的河水,甲胄浸了水沉得像铅,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突厥小队四散奔逃,没有人回头来救他。魏朝的骑兵追到岸边,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水里还有一个"。
然后有人跳下马,甩了绳索过来。那绳索落在他面前,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那人把他拖上了岸,按在他后背拍了几掌,让他把呛进去的冰水吐了出来。他趴在岸边喘了很久,意识一点点回笼,勉强抬头看了一眼——救人的人已经翻身上了马,只留给他一个利落的背影,马蹄踏着碎冰扬长而去。
后来他活着回了军营,才知道那天救他的是谁——镇北将军谷啸的独女谷歌,比他还小一岁。
从那天起他变了。以前他活着只是因为没死成,从那天起他想好好活着。那个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伸手救了他就走,可他趴在冰河岸边喘气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他不想死了。他想起王庭里那些想让他死的人,想起父汗连他排行第几都记不住的淡漠,想起自己这些年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的日子。有人随手捞了他一把,他总不能辜负了这条命。
那之后他开始拼了命地练刀、学兵法、攒人马。从前他觉得自己死了也无人在意,从那天起他想活出个样子来。他的父汗依旧不在意他,可突厥边军中有越来越多的将领开始私下称他"南佩王子"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选为质子,是父汗随手一指——"就他吧,反正也不重要"。南佩接了旨意,没有反抗。质子又如何?他连战场都不怕,还怕一座宫城?更何况,那座宫城里有他想见的人。
此刻他站在校场东侧,听见身后谷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缓缓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眼睛落在谷歌身上的时候,有一瞬的停顿——谷歌今日穿了劲装,外罩一件玄色短甲,腰束银丝革带,发髻高高束起,露出整张干净利落的脸。北地的风沙没有把她的轮廓磨钝,反而雕出了线条分明的英气。
南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谷歌抱拳:"南佩王子,久违。"
"谷姑娘。"南佩的声音比宴席上那次谷歌听到的更低沉一些,带着边境人特有的沙哑,"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同时退开三步,各自抽出了兵刃。
谷歌抽出的是腰间的软剑,剑身薄而韧,迎着日光一抖,发出清越的嗡鸣。南佩的短刀出鞘无声,刃口泛着幽冷的青光。两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动了。
谷歌率先出手,软剑如蛇信般刺出,直取南佩左肩。南佩侧身一避,短刀顺势上撩,刀风擦着谷歌的剑身划过,发出"铮"的一声脆响。谷歌手腕一翻,软剑借力弹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又折返回来削向南佩腰侧。南佩不退反进,矮身踏步,短刀贴地横扫。
两人的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谷歌的剑走轻灵,如流云,如飞雪,一招未尽一招又起;南佩的刀走刚猛,沉而稳,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势。刀光剑影交缠在一处,银光与青光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中明灭不定,卷起的风将校场地上的残雪吹得漫天飞扬。
看台上已经安静了下来。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此刻连咳嗽声都没了。
魏莱趴在看台栏杆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木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他见过谷歌练剑,见过她打拳,可他从没见过她全力出手——此刻场中那个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风,软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柔韧如柳条,时而刚烈如铁鞭。而南佩那把短刀劈砍之间带起的风声,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沉闷的破空响。
"好厉害……"魏莱喃喃道,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见。他想起谷歌教他的那些招式,什么"借力打力"、什么"弹指穴位",此刻在场中全都有了具象。他的师傅从没跟他说过自己有多强,可此刻他亲眼看见了——那个每天蹲在他面前平视他眼睛、给他擦汗、掰饼子给他吃的师傅,打起来的时候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骤然放开了束缚。
三皇子魏茗坐在魏莱斜后方的位子上,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端着茶,而是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场中那两道身影。魏茗素日里好读书,却也习骑射,于兵书阵法亦有所涉猎——看得懂,便更看得出门道。谷歌方才那一剑收放之间的分寸,南佩那一刀沉下去之后的余势,都不是寻常武人能有的修为。他看了许久,轻轻搁下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出声,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不好争,可他还看得出谁是真有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