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的冬天,京城冷得格外早。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滚热,鎏金瑞兽香炉里焚着安神的龙涎香,白烟袅袅而上,在殿顶凝成一层薄薄的雾。然而这暖意浸不透老皇帝的心肺。
四十九岁,不算太老的年纪,可这几年来无不是夙兴夜寐,可以说连年战事的焦灼,早已将他掏空了。突厥退兵、北境大捷的消息传来那日,他刚站起来大笑三声,就咳出了一口血,传出去的是笑中带泪,而事实不能传出去的却是笑中带血。太医说,陛下这是多年的积劳,一直靠一口气绷着,如今战事歇了,那口气卸了,身子便如溃堤一般。
魏莱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八岁的小皇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团龙纹,跑得急了些,进门时微微喘着气。他一抬眼看见父皇靠在榻上,面色灰白,嘴角还残留着似有似无的一抹暗红,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两只小手抓住老皇帝的手,仰起脸来,眼眶已经红了。
"父皇。"
这一个字,带着微微的颤。
老皇帝低头看着幺儿,眼中的倦怠便化开了三分。他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魏莱的脑袋,声音沙哑却柔和:"跑什么,朕又不会跑。"
旁边立着的人微微蹙了蹙眉。
是皇长子魏慕。他今年方十八岁,身量颀长,眉目俊朗,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度已经完全是成年皇子的沉稳与锋芒。他方才正在向父皇禀报户部年底的银钱决算——今年北境军费开支巨大,国库几乎见了底。话说到一半,魏莱便闯了进来。他被打断,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跟着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担忧:
"父皇,您又咳了。儿臣这就去传太医。"
他说着便要转身,却被老皇帝抬手止住:"不必。老三家的太医日日来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朕都能背了。"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口,再放下时帕角又染上一星暗红。魏莱看见那抹红,眼圈更红了,死死攥着父皇的手不撒开。
魏慕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担忧真真切切,眼底却有一丝极快的光掠过——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他知道,老皇帝察觉了。做父亲的可能看不见儿子眼底最深处的东西,但做了四十年皇帝的人,对"野心"这两个字,比任何人都敏感。
老皇帝没有点破。他只是拍了拍魏慕的肩膀:"户部的事你办得不错,朕心里有数。你先退下吧,朕跟莱儿说几句话。"
魏慕恭敬地行礼:"是,儿臣告退。父皇好生歇着,晚间儿臣再来看您。"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魏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自己的幼弟一眼。八岁的孩子,才到他腰那么高,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还挂着方才没掉下来的泪珠,亮晶晶的,又倔强又脆弱。
"莱儿,"魏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嗓音温沉,"别让父皇太累。有事叫哥哥。"
魏莱点了点头:"嗯。"
魏慕转身走了。殿门重新合上,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魏莱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皇帝靠在榻上,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忽然笑了一声。
"莱儿,你看见你大哥最后那个眼神了吗?"
魏莱转过头,眨了眨眼:"大哥的眼神……怎么了?"
"他心疼朕。"老皇帝说,语气平平的。
魏莱想了想:"大哥当然是心疼父皇的。"
老皇帝没再说什么,只是朝魏莱招了招手。魏莱便蹬了鞋爬上御榻,乖乖地缩进父皇身侧。他身上带着屋外冰雪的气息,凉丝丝的,却让老皇帝觉得舒服。这孩子像他母亲,一靠近就让人心里妥帖。
老皇帝闭了闭眼,意识有些飘忽。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先帝的第三子,封地在西南瘴疠之地,无权无势,朝中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可那时候他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太傅家的女儿沈清澜,温柔沉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个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林月娇,娇俏活泼,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三个人一起长大,一起骑马踏青,一起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偷喝果酒,醉得东倒西歪。
后来他起兵夺位,那一夜宫门流血,刀光映着火光。沈清澜守在城外,带着八百死士替他拦住了勤王的兵马,身上中了三箭,血把杏色的裙子染成了深红。他登基那日,牵着她的手走过丹陛,一同受百官朝拜。封后大典与登基大典同日举行,这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而林月娇,在他登基后的第三年入了宫,封了贵妃。她哭着对他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他心软了,因为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不忍心拒绝。大概也是从那之后,又或者更早,沈清澜和林月娇,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闺中密友,在深宫的高墙之内,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清澜始终没有孩子。太医说她年轻时中过箭,伤了根本,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她吃了十几年的苦药,后宫妃嫔一个接一个地诞下皇子公主,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老皇帝没有因此冷落她半分,反而更加敬她、重她、护她,可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是苦的。
直到八年前,竟然奇迹般地有了身孕。
那九个月,老皇帝几乎日日守在她身边。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坤宁宫隔壁。可生下魏莱之后,沈清澜只来得及看了孩子一眼,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