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天子忽忆少年争宠（第1页）

紫宸殿内，老皇帝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案上的奏折堆了半尺高，户部要银子、工部要人丁、吏部要补缺，桩桩件件都是催命的活计。他批了整整一个上午，手腕都写得发酸，此刻歇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侍立在侧的赵德安："宫里有什么趣事没有？说来解解闷。"

赵德安跟了老皇帝四十年，最晓得陛下的脾性。他想了想，拣了件不打眼又不犯忌讳的来说："回陛下，正巧贤妃娘娘今天在景仁宫办了一场赏花宴，请了好些官家子弟和闺秀，说是春日正好，请大家一同赏花。"

"赏花宴？"老皇帝放下茶盏，目光飘了一瞬，"贤妃办的？"

“是，贤妃娘娘说，春日到了，景仁宫的花开得极好。”赵德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可要去看看？”

老皇帝听到"贤妃"两个字时，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来——许多年前，他初见贤妃时，她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琼林宴上抚琴，一袭月白长裙坐在花树下，指下的琴声清泠泠的，像泉水溅在青石上。那时候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满座公卿子弟的目光都追着她跑，她却只低着头弹自己的琴，弹完了起身就走，谁也不看。

后来她入了宫。后来她生了魏芙。后来她渐渐不再弹琴了。

老皇帝睁开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他这些年被朝政和病体缠着，后妃们那里去得越来越少，贤妃那里更是许久未踏足了。他记得贤妃从前是最在意体面的一个人，妆扮从来一丝不苟，走路说话都带着一股别人学不来的风雅。如今她独自一人办了赏花宴，大约也是寂寞的。

“赏花宴就不去了，今晚去景仁宫用晚膳。"老皇帝道，"让人先通传一声。"

赵德安躬身应了。

傍晚时分，老皇帝果然去了景仁宫。贤妃接到通传时正对镜卸妆，听闻陛下要来，忙又重梳了发髻、换了一身新裁的春衫，鬓边簪了一支白玉芙蓉钗。她出来迎驾时步履从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昨日的烦闷。

老皇帝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烛火映着贤妃的面庞，确实还保存着当年那股叫人移不开眼的明丽，只是眼角多了极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心里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语气便比平日温和了许多："朕许久没来看你了，今日正好得闲，陪你坐坐。"

贤妃笑着替他布菜斟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春日的花、说宫里的新鲜事、说五殿下最近习武颇有进境。说到末了，贤妃放下酒壶，略略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陛下，芙儿马上十四了。"

老皇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十四了。"

"臣妾想着……"贤妃的语气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是不是该替她留意着了？前日赏花宴上来了几位不错的公子，臣妾瞧着礼部侍郎家的次子人品端正，御史中丞的侄儿也稳重，还有——"

"芙儿还小。"老皇帝打断了她，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络，"再等等也不迟。"

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陛下说的是。只是臣妾想着，总要先看着，若有合适的，慢慢相看也不急。陛下若得空，明日可否召芙儿来说说话？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老皇帝看了她一眼。贤妃说这话时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姿态放得极低。他心里软了一软，便点了头："行，明日让她来御书房，朕问问她。"

贤妃这才真正笑了，眉眼弯弯的，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时才有的欢喜。老皇帝看着那笑，心里又想起她弹琴的样子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然而第二天，老皇帝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起因是魏莱。

御书房刚议事毕，五殿下便噔噔跑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练功服，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头扎进殿里就喊："父皇！儿臣近来武功大有进益，父皇要不要看看？"

老皇帝正在批折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抬起头来。看见儿子满脸雀跃地站在面前，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他手里的朱笔便搁了下来。他近来身子越来越乏，难得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兴致，可魏莱不一样——这孩子站在他面前笑一笑，他胸口那股闷气就松快几分。

"哦？大有进益？"老皇帝倚着椅背，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谁教你的？"

"师傅教的！"魏莱挺起小胸脯，"父皇来看我打一套拳呗，师傅说我这招借力打力已经摸到门道了，就剩最后一点火候。"

老皇帝看了看案上那堆未批完的折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快来看吧"的小脸，笑了一声："行，朕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