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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波涛再涌(第1页)

入春之后,魏宜住进朱雀巷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的生活原本规律得像一架走时精准的漏刻——卯时起身,辰时入翰林苑修书,酉时归府,挑灯夜读到子时。隔壁那户人家的动静他从未刻意留意过,可朱雀巷本就安静,隔着一道墙,那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起初他并不放在心上,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后来朝中弹劾谷啸的折子一日多过一日,他夜里读书时偶尔听见隔壁院墙传来脚步声,便忍不住会想——谷家此刻在做什么?可知道外面那些折子已经快把御案堆满了?若明日风向一转,这一墙之隔的地方,可还会如此刻这般安宁?他搁下书卷,默坐片刻,又重新拿起来翻。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替旁人悬心。他太清楚前朝旧事里那些鸟尽弓藏的例了,功臣百战归来,卸甲之后等着他们的未必是封赏,往往是疑忌、是构陷、是满门流徙。谷啸那样的人,在北境风沙里打了二十年仗,一身的伤换来的功绩,若最后落得个"功高震主"的罪名——那这朝廷,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他替谷家悬心,也替这朝廷悬心,只是这些话他从不说出口罢了。

这一夜,他没有翻书。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前朝职官考》,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那张清俊却寡淡的脸上。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带子,通身上下只有袖口处绣了一丛青竹暗纹。他生得好看,是那种不张扬的好看——眉眼修长,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平,整个人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工笔人物画,清冷,规矩,一丝不苟。

可这幅"画"的眼底,此刻正沉着旁人看不透的波澜。

那只紫檀木匣就收在他书房暗格的第三层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摞厚厚的书稿。他每隔几日就会打开来看一眼,确认绢帛完好、御玺清晰,然后重新锁好。他对老皇帝说不上感激——他们之间隔着"养子"这个名分,亲厚不到哪里去。可皇后临终前的嘱托,他一字一句都记得。

"宜儿,莱儿还小。我不在了,你替他看着些。"

那句话比任何圣旨都重。

因此他近来与老皇帝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以前他躲着紫宸殿走,如今他隔三差五便捧着修好的书稿去面呈御览,借着"请陛下过目"的由头,听老皇帝说朝中的事、说军中的事、说几位皇子的动静。他从不主动发问,只是听。听得多了,朝堂上的棋局便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皇长子魏慕在明处步步为营,谷啸在明处如履薄冰,而他,在暗处。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握着那道可以定乾坤的圣旨。连老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赵德安,也只当他是寻常去翰林苑修书。

今日午后,他又去了紫宸殿。

老皇帝正在批阅西南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魏宜没有坐,照例站在御案旁,将手里的书稿呈上。老皇帝接过来翻了翻,忽然搁下朱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宜,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魏宜的肩头,望向殿外春日的天空:"谷家……你觉得如何?"

魏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老皇帝在试探他的立场——或者说,在确认他这个人是否值得托付更多。他沉吟片刻,没有正面作答,只缓缓道:

"臣在翰林苑修书时,读到前朝旧例。凡开国之初,多倚仗武将定鼎四方。及至天下承平,又忧其尾大不掉。于是猜疑生,诤言起,功臣凋零,国本动摇。前朝覆灭的教训,不正是在此处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古君臣相疑,从无善终。陛下是英明之主,自然比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老皇帝听了,沉默了一阵。他手指敲着御案的边缘,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才开口道:

"西南又不太平了。前两天送来的军报,说是羌人在边境集结,动向不明。"

魏宜没有接话。他知道老皇帝此刻不需要他接话。

"以武立国,"老皇帝自言自语一般,声音低了下去,"朕的江山是打下来的,所以朕比谁都清楚,刀子不能收得太早。谷啸手里那把刀,朕还不打算缴。"

他抬起头看了魏宜一眼:"你说得对,没有人喜欢活在猜疑之中。朕若一边用他北境打仗的功绩撑着门面,一边任由朝中那些折子往他脸上砸,他就算再忠心,心里也会有疙瘩。"

老皇帝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落笔。他的字迹苍劲,虽因手腕微颤而少了几分早年的锋芒,但每一笔都沉得很稳。他写完了,盖上御玺,对赵德安道:

"传旨:镇北将军谷啸,即日起统领京城军防治安,兼管九门提督事宜。另,赐谷歌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以彰其教导五皇子习武之劳。"

赵德安躬身领命,捧着圣旨退出去了。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很快便有了反应。

当日午后,几位在茶楼里歇脚的官员凑在一处,各自揣着心思交换眼色。有人先开了口,压着嗓子说:"陛下到底还是没动谷家。看来这位将军在北境的功劳,分量比咱们想的重。"另一人抿了口茶,沉吟道:"可也没全放着不管——京城的军防治安交给他,说到底还是在眼皮子底下,跟前朝那些明升暗降的套路,未尝没有几分相似。"先前那人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你这话偏了。九门提督的差事若是降,那这京城上下多少武将挤破了头想被降一降?陛下若真疑他,连这个差事都不会给。"第三人一直没说话,此刻搁下茶盏,缓缓道:"依我看,陛下是既要用他,又要看着他。北境的仗打完了,可西南那边又不太平,这把刀不能急着收。至于是不是明升暗降,且看往后谷啸能不能摸到真正的兵马调令便是了。"几人相视一眼,各自按下话头,不再往下说了。

长乐宫中,魏慕正在与林贵妃对坐饮茶。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魏慕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只抬了抬眼皮:"知道了。"待宫人退下,他才放下茶杯,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林贵妃看了他一眼:"慕儿,这旨意……你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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